沥青路面热得发软，踩上去有点粘鞋底。

陆纵穿过没有红绿灯的马路。

一辆农用三轮车按着破喇叭从他身边擦过，带起一阵烫人的尾气。他侧身躲了一下，钻进那条阴暗的楼梯道。

楼梯很窄，仅够两个人并排走。

水泥台阶上粘着一块块黑色的口香糖污迹。

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砖。

一股浓烈的烟味混着泡面调料的廉价香气，顺着楼梯口涌下来。

陆纵单手扶着满是油垢的铁栏杆，一步步往上走。

牵扯到断掉的肋骨，他走得很慢，呼吸刻意压得很轻。

推开二楼的厚重塑料门帘。

空调冷气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网吧里光线昏暗，几十台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键盘的敲击声、鼠标的疯狂点击声，还有戴着耳机的玩家骂娘的声音，混成一锅粥。

陆纵走向吧台。

黄毛网管戴着半包围的头戴式耳机，正盯着屏幕疯狂点鼠标，嘴里嚼着槟榔，腮帮子鼓鼓的。

陆纵把那张绿色的五十块纸币抹平，连同碎了角的身份证一起推到玻璃台面上。

“包夜。拿瓶水。”

黄毛没抬头，左手飞快地抓过身份证，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

“二十。冰箱里水自己拿。”

黄毛把身份证和两张十块、一张五块连同一把硬币扔在玻璃板上。

陆纵收起钱和身份证。

他走到吧台旁边的立式冰柜前，拉开玻璃门，拿了一瓶最便宜的冰露矿泉水。

手指拧了一下瓶盖。

手指发软，打滑了。

他换了只手，用衣服下摆垫着，用力一拧。

塑料瓶盖发出一声脆响。

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瓶。

冰冷的水顺着喉管流进胃里，驱散了一点中暑般的眩晕感。

他拎着水，往网吧深处走。

在靠着洗手间通道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台空机。编号92。

皮沙发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陆纵坐下。沙发垫立刻瘪了下去，弹簧发出沉闷的呻吟。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后背尽量避开硬物，免得碰到伤口。

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

机箱底部的风扇立刻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声。

等待开机的几十秒里，陆纵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黑漆漆的屏幕。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里，他这具残破的身体连搬砖都没人要。

陆家那帮人还在别墅里喝着红酒，等他饿得受不了去磕头认错。

想得挺美。

既然系统绑定了，既然眼泪能换钱。

那就不当好人了。

当个没有底线的乐子人，把这帮温室里的蓝星读者拉进地狱里涮一涮。

屏幕亮起，跳出网吧的管理界面。

陆纵握住鼠标。鼠标表面全是包浆的汗垢，滚轮有点失灵。

他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星辉中文网”。

这是原主记忆中，蓝星目前流量最大、受众最广的网文平台。

回车键敲下。

页面跳转，大红大黄的排版刺痛了陆纵的眼睛。

他眯着眼，看向首页的畅销榜单。

排在第一的叫《九天战尊》。

陆纵点开第一章看了两眼。

男主下山，遇富家千金，千金嘲讽，男主亮出金针，千金下跪。

文字干瘪得像放了三天的隔夜法棍。

人物脸谱化，剧情直白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主角像个无情的杀戮机器，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下面几本也是一样。全是“莫欺少年穷”、“退婚流”这种直来直去的套路。

没有羁绊，没有遗憾，更别提什么情感共鸣。

蓝星的读者吃得太糙了。

这种毫无营养的工业糖精都能霸榜，说明这个市场严重缺乏带点酸味和苦味的精细粮。

陆纵关掉小说页面。

点开右上角的“作家专区”。

页面提示需要注册新账号。

他按照流程填入基本信息。到了“笔名”这一栏，光标在输入框里有节奏地闪烁。

陆纵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填什么？

陆纵？太正经。

他以后要发的刀子，绝对能让这帮习惯了爽文的读者顺着网线来砍他。

得提前给他们打个预防针。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按下键盘。

敲出三个字。

“陆老贼”。

点击提交。页面弹出绿色的勾：【注册成功】。

接下来是建书。

脑海里闪过前世无数本让人致郁的神作。

选哪本？

《活着》？不行。太沉重，节奏慢，不适合网文连载这种需要快速抓住眼球的载体。

《仙剑奇侠传》？篇幅太长，前期的铺垫对于网文读者来说可能会流失。

他需要一本设定新颖、前期看起来像王道热血漫、中期开始疯狂捅刀子、后期直接把人按在地上摩擦的书。

陆纵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新建作品框。

一双金色的瞳孔在脑海中亮起。

《龙族》。

就它了。

那个叫路明非的衰小孩。

那个下着大雨的十八层高架桥。

那个开着红色法拉利说“路明非，你要去干掉那个家伙”的诺诺。

那个在深海里抱着玩具，在日记本上写“世界很温柔”的小怪兽。

在这个全是龙傲天的蓝星网文界，突然扔进一个干啥啥不行、暗恋被当狗、全世界都不要他的衰小孩主角。

前期有多憋屈，后期的爆发就有多耀眼。

而当读者彻底爱上书里的角色时，那些突如其来的死别，绝对能把他们虐得肝肠寸断。

陆纵双手放在键盘上。

网吧的薄膜键盘键程很长，按下去有生涩的塑料摩擦感。

敲下书名：《龙族》。

作品分类选了“奇幻”。

简介框。他想了想，敲下两行字。

“如果你的世界里，所有人都不要你，你会怎么做？”

“献给所有有梦想的衰小孩。”

点击建立作品。

后台进入了章节上传界面。

系统绑定的那一刻，陆纵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变得恐怖。

前世看过的所有小说，连标点符号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他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章：卡塞尔之门。

手指发力。

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在网吧阴暗的角落里密集地响了起来。

起初有些生疏。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没跟上脑子的速度。

他把“诺玛”打成了“诺马”，按了三下退格键删掉重打。

十分钟后，手指彻底热了起来。

敲击声连成了一片。

屏幕上的文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网吧里的空调冷风吹在他的光膀子上。他只穿着那件旧T恤，没觉得冷。

手速越来越快。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剧情，只需要把脑子里的画面直接转化为文字。

两个小时过去。

右手小臂的肌肉有些酸胀。他甩了甩手腕，继续敲。

肋骨因为久坐开始发疼，像是有人拿锥子在里面一点点地凿。

陆纵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直到凌晨三点。

他停下手。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又看了眼作家后台的字数统计。

存稿箱里躺着整整十章。接近三万字。

手指有些僵硬。他拿起那瓶冰露，把剩下的半瓶水全灌进肚子里。

没有存稿的打算。

陆纵握着油腻的鼠标，全选了存稿箱里的十章。

光标移动到“批量发布”按钮上。

食指重重按下鼠标左键。

微动开关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页面刷新。

十章连更，全部发布成功。

陆纵松开鼠标。

身子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那张破了洞的皮沙发里。

海绵的霉味钻进鼻腔。

他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不压迫肋骨的姿势。

双眼盯着电脑屏幕上《龙族》的书页。

静静等待第一个受害者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