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网吧里弥漫着二手烟和老坛酸菜面的混合味道。

陆纵窝在破皮沙发里，迷糊了一阵。

喉咙发干。他咳了两声，扯动断裂的肋骨，瞬间清醒。

电脑屏幕已经进入了屏保。几条彩色的线条在黑色背景上毫无规律地弹跳。

旁边机位的一个黄毛打游戏睡着了，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手里的半截玉溪烟掉在键盘上，把空格键烫出一个黑窟窿。

陆纵没动鼠标。他闭着眼，靠着沙发背。

同一时间。三百公里外的出租屋里。

王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05:12。

他是星辉中文网的十年老白读者，也是个重度夜猫子。

鼠标滚轮在“新书入库”的榜单上漫无目的地往下拉。满屏的《九转神帝》、《退婚后我无敌了》。

看吐了。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套路。

滚轮滑到底部。一个没封面的黑体字书名卡在页面角落。

《龙族》。

作者：陆老贼。

字数：31200字。连载中。

简介只有两行字。衰小孩？

王强挠了挠肚皮上的肥肉。这简介透着一股没被网文毒打过的文青味。

他闲得无聊，点开第一章。

开头不是烂大街的家族退婚，也没有未婚妻上门羞辱。

是一个叫路明非的高三学生。寄人篱下。婶婶没完没了的唠叨，堂弟路鸣泽那种骨子里的优越感。

还有那个叫陈雯雯的白月光女孩。穿白棉布裙子，光脚穿运动鞋。

王强坐直了身子。

这文字太细腻了。那种南方小城特有的潮湿闷热感，顺着屏幕一点点爬上皮肤。

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只能缩在网吧里打星际争霸的孤独感，写得太透骨了。

“有点意思啊。”

王强顺手拿起桌上剩个底的红牛，灌了一口。

按照他十年的老书虫经验，接下来的剧情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压抑是为了爆发。主角肯定受尽屈辱，然后突然觉醒什么上古神级龙血。

接着在同学聚会上大杀四方，把堂弟按在地上摩擦，把班花陈雯雯收入后宫，最后被神秘组织八抬大轿请走。

这叫先抑后扬。网文的黄金铁律。

王强越看越精神，鼠标点得飞快。

第五章。路明非收到了卡塞尔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神秘的外国教授亲自上门面试。

王强一拍大腿。“来了！金手指到账！老子就等这一刻！”

他点开作者建的读者交流群链接，加了进去。

群里已经有几十个夜猫子在水群了。

“这新书文笔真绝。代入感太强了。”

“路明非马上要装逼了吧？那个赵孟华真恶心，赶紧把他脸打烂！”

“我赌五毛钱，第七章放映厅表白，路明非绝对会当场觉醒血脉，把陈雯雯抢走。”

王强也在群里发了一条：“坐等主角爆种。这书我看好，必火。”

发完，他切回网页，继续往下看。

第七章。电影院放映厅。

路明非穿着一件不合体的宽大西装。那是他叔叔的旧衣服。袖子长出一大截，肩膀垮塌着。

他兜里揣着东拼西凑买来的蒲公英。准备向陈雯雯表白。

王强盯着屏幕，嘴角咧开。

“干死赵孟华！把蒲公英砸他脸上！”

他死死盯着那一行行黑色的宋体字，呼吸都急促了。

第九章。

放映厅的灯光突然亮起。

剧情没有按照王强预想的方向走。路明非没有站出来。

赵孟华穿着定制的白西装，打着发蜡，像个真正的白马王子一样站在聚光灯下。

大银幕上打出几个巨大的艺术字：“陈雯雯，I LOVE YOU”。

而路明非。那个满心欢喜准备表白的衰小孩。

被赵孟华安排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个对讲机，负责在关键时刻按下音响的播放键。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人。一个见证别人幸福的小丑。

王强嘴角的笑僵住了。

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了水的海绵。闷得发慌。

“草……这不对啊。”他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捏着空了的红牛罐。

作者怎么还不让主角爆发？还在等什么？

第十章。

陈雯雯答应了。眼含热泪。所有人都在鼓掌欢呼。

没有奇迹发生。没有人看角落里的路明非一眼。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干瘪的蒲公英。西装肥大得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滑稽戏演员。

他没有突然爆种。没有觉醒龙血把赵孟华打飞。

他只是低着头。一步步往后退。

退进放映厅更深的阴影里。然后转身，推开沉重的隔音门。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

路明非一个人走进雨里。淋得像条流浪狗。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地上的积水。水洼里倒映着他那张毫无希望的脸。

“这个世界，大概是真的没人要我了吧。”

本章完。

页面到了底端。没有下一章的按钮。

陆纵把第一天的更新，死死地掐断在了最绝望、最让人窒息的这一秒。

那个开着红色法拉利来接路明非、霸气踹门救场的陈墨瞳。被陆纵硬生生扣在了存稿箱里。

他连一片阿司匹林都没给读者留。全给的刀片。

王强呆坐在电脑椅上。

红牛空罐子被他攥在手里，捏得喀咔作响。锋利的铝皮划破了掌心，他都没感觉到疼。

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鼻尖酸得发疼。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羞耻感，像生锈的锥子一样扎进他的天灵盖。

他想起了自己高中时暗恋的女同桌。想起了自己连情书都没敢递出去、眼睁睁看着她和体育委员牵手的自卑。

那种自己是个废物的确认感，被这几千字扒得干干净净。

啪！

王强狠狠一巴掌拍在键盘上。键帽飞出去两颗，砸在显示器上。

“这他妈写的是什么东西！”

他咬着后槽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手指发抖地移动鼠标，点开《龙族》的评论区。

原本空荡荡的评论区，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刷新。几百条评论像瀑布一样刷屏。

“作者你出来！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你写这种东西喂我吃？！”

“我都准备好爽了。我裤子都脱了你反手给我心窝子插一刀？老子现在憋屈得想砸显示器！”

“呜呜呜……路明非太惨了。我一个三十岁的大老爷们看哭了。他站在角落里的样子，简直跟我一模一样。我就是个小丑。”

“哪有这种网文？主角为什么不反抗啊！退钱！虽然没花钱但我要退钱！”

“陆老贼！你没有心！把陈雯雯还给他啊！”

读者群里更是炸开了锅。

“别看了！千万别看！这书有毒！”

“草泥马的老贼。老子明天还要上班，现在气得心肌梗塞睡不着了！”

“我室友问我为什么半夜咬着被子哭。我刀呢？我要去砍了这个作者！”

一条条带着怒火、眼泪和崩溃的评论，把星辉中文网的新书榜后台数据直接冲爆。

蓝星的读者习惯了顺风顺水的龙傲天，哪里承受得住这种直击灵魂的软刀子。

刀刀避开要害。刀刀见血。

星际网吧里。

陆纵晃了晃包浆的鼠标。屏幕亮起。

作家后台的消息图标右上角，出现了一个鲜红的“99+”。

私信箱已经被愤怒的读者塞满了。全是辱骂和寄刀片的留言。

陆纵没去点。

因为脑子里的声音，已经彻底盖过了网吧里嘈杂的游戏音效。

【叮。】

一声清脆的合成音。像银币落入空旷的存钱罐。

【检测到读者“王强”产生破防情绪。情绪值+80。】

【检测到读者“李雪”产生悲伤落泪情绪。情绪值+100。】

【检测到读者“张子豪”产生愤怒崩溃情绪。情绪值+65。】

一开始，提示音还是单次播报。

陆纵还能分辨出系统的断句。

几秒钟后。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提示音连成了一条尖锐的直线。像一台正在疯狂吐钞的旧式老虎机。

陆纵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声音震得他脑瓜子嗡嗡响。

淡蓝色的光幕自动弹出，悬浮在电脑屏幕前。

面板上的情绪值数字，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跳动。

1000。

50000。

300000。

1500000。

数字滚动的残影变得模糊。

星辉中文网那庞大的夜猫子流量池，被这把淬了毒的刀子彻底引爆。每一个点进去的读者，都贡献了最高额度的负面情绪。

陆纵看着那串越来越长的数字。

肋骨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短短半小时。

数字跳动的速度终于开始变缓。

第一波夜猫子读者的情绪收割殆尽。

叮。

最后一声悠长的提示音落下。数字定格。

一个长长的九位数。

【当前可用情绪值：100,052,000】

红色的加粗字体在面板正中央弹了出来，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已达到单日保底提现额度。】

【是否立即提现至系统绑定的匿名银行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