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刀，”林耀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这个人做生意，最讲信用。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今晚的事，到此为止。坤哥那边，我来摆平。你和你嫂子，从后门走，不会有人拦。”

我看着那张名片，没接。

“你不信我？”

林耀祖把名片放在旁边的窗台上，退后一步，摊开双手，“那我就不勉强。名片放这儿，你想通了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年轻人，东莞很大，你今晚用一把刀给自己开了一条路。但这条路往哪儿走，还得你自己选。”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捂着脖子的坤哥，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梁坤，跟我来办公室。”

坤哥被人搀着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里面有恨，有怒，但更多的是恐惧——那种见过死神镰刀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恐惧。

他这辈子可能都忘不掉，一个杀猪的把刀一寸一寸捅进他喉咙里的那种感觉。

就在我以为一切要结束的时候，坤哥忽然站住了。

他捂着脖子，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用一种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了一句：

“林老板，这事就这么算了？我的人躺了一地，我的脸被你女儿的人打了，你一句话就——”

林耀祖转过身。

他走回坤哥面前，抬手，一记耳光。

这记耳光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实实在在的一巴掌，掌心和脸颊撞击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比钢管砸在我背上的声音还要响。

坤哥整个人被打懵了。

他捂着脸，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不信。

他梁坤在樟木头混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敢打他的脸。

“梁坤，你听清楚了。”

林耀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说金碧辉煌是你的地盘？这栋楼的产权在我的名下，你蹲过的牢房是我找人帮你疏通的关系，你卖的那些白粉有一半的货源是我从金三角给你牵的线。你以为你是在替我罩场子？不，你是在替我打工。”

坤哥的脸白了。

“还有，”

林耀祖指了指阿May，“这是我女儿。亲生的。她想来酒店实习，我答应了。她今晚差点被你的人糟蹋了，这件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现在跟我说你的脸面？”

坤哥的腿软了，要不是身后的人扶着，他能直接跪下去。

林耀祖最后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梁坤，你今晚应该庆幸，这个杀猪的替你先教训了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不然动手的人就是我。到时候，就不是划破一层皮这么简单了。”

他走了。

坤哥被人架着走了。

走廊里那些躺着的、坐着的、靠墙喘气的，也都被陆陆续续弄走了。有人来收拾残局，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最后只剩下我，苏晚柠，和阿May。

我靠在墙上，浑身的伤在一瞬间全部苏醒了。后背像被人泼了滚油，左臂像被人拧成了麻花，右腿每一下脉搏跳动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血还在从额头上往下淌，左眼已经彻底睁不开了。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走廊在慢慢变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在失去意识的边缘，我感觉有两个人同时扶住了我。

左边是苏晚柠，她的手臂穿过我的腋下，把我靠在她身上。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我生疼，但她撑得很用力，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撑着。

右边是阿May，她比我矮半个头，肩膀顶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扶在我腰上。她的手很稳，不像一个刚被劫后余生的人该有的手。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我往后门走。

我的头垂着，意识半明半暗之间，闻到了两种味道。左边是苏晚柠身上淡淡的皂香，和以前在石坑镇时一样，从来没变过。

右边是阿May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一丝血腥气——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分不清了。

夜风从后门口灌进来，裹着工业区的废气味道，又腥又闷。

我抬起头，想看清楚前方的路，但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路灯、广告牌、远处高架桥上驶过的货车尾灯，所有的光都拉成了线，像一把把流着光的刀，刺进我的眼睛里。

“别睡。”苏晚柠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带着哭腔，“三刀，别睡。”

“他不会睡的。”阿May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他这种男人，阎王爷都收不走。”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之前，我听到阿May凑到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陈三刀，你今晚救了我一次。我会还你的。”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