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李红梅做的。

下午六点半，车间里的机器刚停，李红梅就从楼下拎上来两个塑料袋。一袋五花肉和土豆，一袋青菜。

进了车间角落那个巴掌大的小厨房，系上围裙，抄起菜刀。

半个钟头。

一盆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锅紫菜蛋花汤。

香味飘出来，李晨正在切纸机旁边给老王打下手。那股肉香钻进鼻子，肚子立刻像被拧了发条，咕噜噜叫起来。

早上那碗稀粥和那个看不见馅的包子，早就消化得渣都不剩了。

“别闻了，去拿碗。”

王德强踢了他一脚。

“梅姐做饭的时候动作要快，慢了肉就没了。老刘那孙子手速快得很，上次我慢了一步，一盆红烧肉就剩三块土豆。”

李晨赶紧跑到厨房门口。

李红梅正端着那盆红烧肉出来，看见他，笑了。

“饿了吧？去那边柜子里拿碗筷，今天做了你的份。”

“谢谢梅姐。”

“谢什么，以后在一个锅里吃饭了，不用客气。”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车间角落一张折叠桌，几个塑料凳子。几个工人围坐一圈，筷子举得老高。

老刘，另外两个师傅，王德强。

周松山最后一个从办公室出来，在桌子一头坐下，面无表情地拿起筷子。

李晨坐在最边上。

面前一碗白米饭，热气腾腾。

那盆红烧肉就在桌子正中央，五花肉切得方方正正，酱油色红亮亮的。肥肉部分被煎出了虎皮纹，土豆吸饱了肉汁，筷子一夹就碎。

旁边那盘青菜炒得油亮，紫菜蛋花汤里飘着几片葱花。

李晨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整个人都不好了。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味从舌头一路窜到天灵盖。跟他这三天吃的受潮方便面、看不见馅的包子、三块钱一碗的兰州拉面比起来，这他妈简直是国宴。

“梅姐，你这手艺绝了。”

李晨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

李红梅刚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听见这话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看你瘦的，这两天没好好吃饭吧？”

她夹了一块最大的五花肉，越过半张桌子，放到李晨碗里。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给自己弟弟夹菜。

但桌子上其他人不这么觉得。

周松山的筷子停住了，他抬头看了李红梅一眼，目光在那块肉和李晨之间来回扫了一个来回。

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

但脸色明显沉了下来，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这会儿黑得跟那盆红烧肉的酱油底似的。

李红梅似乎没注意到，又或者是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随口问：“小兄弟，你在学校都学些什么来着？”

“印刷工艺、色彩管理、排版制版，还有一些机械原理。”

李晨咽下嘴里的肉，规规矩矩地回答。

“那你会用电脑排版吗？”

“会。Photoshop、CorelDRAW、蒙泰都会一点。”

“真的？”

李红梅眼睛一亮，放下筷子。

“咱厂现在做布唛吊牌，都是手工排版，效率低得很。要是你能用电脑排，咱就能接一些高档点的单子了，那种单子利润高。”

“有电脑吗？”

“暂时还没有。”

李红梅的语气难得顿了一下。

“不过要是能接到好单子，买一台也行。一台电脑五六千块，咬咬牙也不是不行。”

周松山在旁边冷哼一声。

“五六千？你说得轻巧，先把这个月的水电费交上再说吧。”

“我说的是以后，现在没有，以后不就有了？”

李红梅瞪了他一眼。

转头又冲李晨笑。

“你别理他，他就这样，什么事都先往坏处想。咱说正事，你除了排版，还会做设计不？”

“简单的可以，复杂的得看。”

“那就行。”

李红梅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肉放过去，这回不是放碗里，是直接放勺子上。

“多吃点，干印刷是体力活，不吃饱不行。”

李晨盯着勺子上那块颤颤巍巍的五花肉。

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眼角余光扫到周松山，老板的筷子正死死戳在一颗土豆上。土豆被戳成两半，还在继续戳，快成土豆泥了。

“梅姐，我自己来，自己来。”

赶紧把肉塞进嘴里，低头扒饭，不敢再说话。

李红梅丝毫不觉，继续问：“对了，你在学校有没有谈女朋友？”

李晨差点被肉噎住。

猛灌了一口紫菜蛋花汤，顺过气来才回答。

“没、没有。我们那个专业全班就三个女生，一个比一个……”

“一个比一个什么？”

李红梅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一个比一个有主见，我这种，人家看不上。”

这话说得有水平。

“有主见”三个字，给足了自己台阶。实际上他们班那三个女生，一个体格子比他还壮。一个人家男朋友在校门口摆烧烤摊天天来接。还有一个倒是长得可以，但眼光在云端。

她的择偶标准是“至少要在省城有套房”。

那年头省城的房价虽然还没后来那么离谱，但对一个刚毕业的大专生来说，跟说要上天也没什么区别。

李红梅被逗乐了。

“你现在不一样了嘛，来了东莞，隔壁电子厂那边姑娘多的是，找个合适的……”

“咳。”

周松山咳了一声，很响，很短，像在喉咙里放了个炮仗。

李红梅的话被打断，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对视了大概一秒钟，什么都没说。

但空气中那股看不见的弦，明显绷紧了。

“吃饭吃饭。”

王德强赶紧站起来打圆场，他给每个人都舀了一勺汤，动作夸张得像在演小品。

“梅姐这手艺真没话说，我王德强在东莞混了十几年，吃过几十个厂的食堂，没一个比得上。就凭这手艺，梅姐你要是哪天不开印刷厂了，开个饭馆，我第一个入股。”

话题被岔开了。

但桌子上那股微妙的气氛还在。

周松山又扒了两口饭。

“啪”一声，筷子拍在桌上，起身就走。

“吃饱了？”

李红梅冲他背影喊了一声。

“饱了。”

周松山头也不回，甩过来两个字。又冷又硬，砸在地上能弹起来。

办公室的门被带上了，力道不重，但那种克制的轻，比用力摔更让人心里发毛。

李红梅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办公室门。

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转过头来，冲李晨笑了一下。

“没事，他胃口本来就不大，你多吃点。”

说着又拿起筷子。

“不用了梅姐，我真饱了……”

筷子已经落下来了。

第三块肉。

李晨看着碗里堆着的三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心想：这下完了。

周松山要是看到这碗肉，估计得记他一辈子。

吃完饭，碗筷还没收拾完，车间里机器又响了。

加班。

东莞的工厂没有不加班的，要的就是把一个人当两个人用的效率。

宏达虽然小，但手上的单子都是急活。

客户明天要货，今天才把文件发过来，你怎么办？加呗。

王德强叼着没点着的烟把切好的纸摞得整整齐齐。

老刘操作印刷机的动作快得像在跟机器打架。

另外两个师傅一个在打包一个在裁切。

李晨因为是第一天，被安排干最简单的，把印好的布唛按五十个一捆扎好，装进塑料袋。

活不累，但枯燥。

一个布唛。两个布唛。三个布唛。数到后面数乱了，拆了重数。

白色的小标签在日光灯下堆成小山，什么“MADE IN CHINA”，什么“100% COTTON”，什么“DO NOT IRON”。

学了三年印刷，最后在数布唛。

但想想口袋里的十三块五毛钱，数布唛就数布唛吧。三百七一个月的布唛，数得越整齐，离睡大街越远。

十点钟，机器终于停了。

老刘关了印刷机的电源，日光灯管闪了两下，车间里安静下来。

李晨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王德强脱下工装，换上件稍微干净点的T恤。

对着切纸机旁边的破镜子理了理头发。

“走。”

一拍李晨肩膀。

“去哪？”

“出去转一圈，潇洒，潇洒。”

李晨把手伸进裤兜，掏出来给他看，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老王，你开什么玩笑，我这兜里……”

“兜里没钱怎么了？”

王德强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外拖。

“没钱有没钱的逛法，大街上看靓女，过干瘾，又不收钱。”

“不是，都十点了，哪还有靓女？”

王德强停在楼梯口。

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你来东莞两天了，还没搞明白？”

“搞明白什么？”

“这条街晚上十点之后才真正热闹，流水线十点下班，加班到十二点的也快出来了。你现在不去占个好位置，等会儿连电线杆都没得靠。”

李晨犹豫了半秒。

其实不是犹豫，是装模作样地矜持了一下，身体已经很诚实地跟着王德强往楼下走了。

口袋里没钱是真。

想看靓女也是真。

这两件事不矛盾。

王德强说得对，过干瘾又不收钱。

“去哪条街？”

李晨问。

“跟着走就是了。”

“今晚带你见识见识真正的东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