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阁楼下来，李晨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切纸机旁边找到了那个刚才抬头看他的师傅。

“师傅，梅姐让我找你，你叫老王？”

那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李晨一眼，咧嘴一笑：“王德强。德是缺德的德，强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强，你叫李晨是吧？大学生？”

“对，梅姐说让你带我转转，熟悉熟悉机器。”

“转转？”王德强把扳手往地上一扔，“这巴掌大的地方，转个屁。原地站这儿就能看个底朝天。”

话虽这么说，还是带着李晨在车间里走了一圈。

“这台，”王德强拍了拍那台灰扑扑的印刷机外壳，铁皮发出沉闷的回响，“国产老家伙，八八年的，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卡纸，但它认人，你把它伺候好了，干活比新机器还稳。另一台是九二年的，稍微年轻点，但更娇气，湿度大了不行，温度高了不行，跟娶了个大小姐似的。”

李晨凑近了看，机身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上面印着“上海印刷机械厂”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

输送带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纸粉，墨斗里残留的油墨干成了壳，散发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咱厂就靠这两台老古董吃饭？”

“不然呢？你以为你进的是当纳利啊？当纳利你知道吧？深圳那边的大厂，全进口海德堡，一个车间比咱整栋楼都大，可惜人家不要你。”

“老王，咱老板和老板娘——”

“周松山和李红梅。”王德强没等他问完就报了出来，“老板叫周松山，老板娘叫李红梅。你是想问这个吧？”

“他们真是两口子？”

王德强一听这话，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挠到了痒处——又贱又兴奋。

“两口子？”压低声音，往办公室方向瞟了一眼，确认玻璃隔断后面的周松山没往这边看，“东莞这地方哪有什么两口子。”

李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东莞的夫妻，十对有八对是临时的。”

王德强把扳手捡起来，一边拧螺丝一边说：“家里都有正牌老公老婆的，在老家带娃。出来了，两个人在一个厂里干活，搭伙过日子，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互相有个照应。过年了，各回各家，各奶各娃。等过完年回来，要是还在一个厂，就继续搭；不在了，就换人。”

这一番话把李晨说懵了。

在学校的马列课上老师没教过这个，印刷工艺教材里也没写过这个。“临时夫妻”三个字，从王德强嘴里说出来跟说“今天食堂吃土豆”一样自然，但在李晨耳朵里炸开的动静不亚于昨晚隔壁那声“老公”。

“你的意思是，周松山和李红梅也是这种？”

“废话。周松山老家有老婆，河南的，带着俩孩子在老家种地。李红梅老公在四川，听说是个建筑工，一年到头在工地上，从来不来看她。”

王德强拧紧最后一个螺丝，“这有什么稀奇的？东莞几百万打工的，像他们这样的起码几十万对。你以为他们不想领证啊？领不了。离了婚孩子谁养？家里房子谁分？划不来的。不如就这么过，在外面是两口子，回老家是陌生人。”

李晨沉默了。

原来这两个人不是夫妻。他们只是一对在东莞搭伙过日子的临时伴侣。

“那厂子是怎么开起来的？”李晨问。

“这个你问对人了。”王德强来了精神，开始摆龙门阵，“他俩以前都在大厂干，周松山是机长，李红梅是业务员。李红梅这女的——啧，你刚也看见了，会来事，能说会道，出去跑业务比男的都好使。周松山呢，技术好但嘴笨，跟客户说三句话就开始冒汗。后来李红梅跟他说，咱俩搭伙吧，你管生产，我跑业务，开个小厂，比在大厂看人脸色强。”

“就这么开起来了？”

“就这么开起来的。李红梅把她攒的几万块钱全投进来，买了这两台旧机器，租了这层楼。周松山一分钱没出，出的是技术。你说这厂算谁的？账上写的是周松山的名字，实际上拿主意的全是李红梅。你看刚才，周松山说三百，李红梅说三百七。最后谁说了算？这不明摆着嘛。”

李晨点了点头。

刚才那一幕确实说明问题，周松山负责哼唧，梅姐负责拍板，权力结构一目了然。

“所以说，在这厂里，得罪周松山不要紧，他最多就是骂你几句，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听腻了都。但千万别得罪李红梅。得罪她，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梅姐人看着挺好的啊。”

“是好，但也厉害。能在东莞这地方白手起家开厂的，有哪个是善茬？你以后慢慢就知道了。对了，刚才跟你说工资三百七是吧？”

“对。”

“三百七，不包吃，你是不是在想怎么活得下去？”

李晨苦笑：“我正想问这个。”

“活法多了。”王德强掰着手指头给他数，“第一，梅姐有空了会做饭，她手艺不错，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比外面馆子强。但她一出去跑业务就没人做了，我们得自己解决。第二，楼下小卖部可以赊账。”

“赊账？”

“对。拿厂牌给人家登记一下，月底发了工资再结。你跟老板娘说你是宏达印刷的，她知道这厂在哪，一般都给赊。但新来的只能赊方便面，多了不行，她不认识你，怕你跑路。”

“那要是真有人跑路了呢？”

“跑？往哪跑？东莞这地方，你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你在东莞，总有办法把你揪出来。再说了，哪个跑路的没有工资压在厂里？人跑了工资还在。到时候债主上门找老板，老板拿你的工资抵债。所以啊，别想着跑。老老实实干，熬过试用期，拿了工资再说。”

“那除了小卖部呢？”

“第三，旁边巷子里有个河南饭馆，老张开的。他那里也可以赊账，但要拿厂牌登记。老张那人比小卖部老板娘大方，熟了以后一顿能赊到十块。我吃了三年了，现在一顿最高能赊十五。你嘛，先赊个五块试试水。”

李晨默默把这些信息存进脑子里，又问：“那他俩住哪儿？”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你小子，心里头想什么我可看得出来。你刚才上楼的时候跟在李红梅后面，眼珠子往哪瞟我可瞧见了。”

李晨脸“腾”地红了：“我什么也没瞟——”

“少来这套。我王德强在东莞混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号刚从学校出来的生瓜蛋子，看见个好看点的老板娘腿都软。正常。”

王德强语气忽然变得促狭起来，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像特务接头，“跟你说句实话——其实我也想上她。”

李晨被这句话炸得差点从切纸机旁边弹出去。

“你——”

“怕什么？想归想，人家看不上我啊。我又不是没暗示过，人家压根不接茬。人家心里装的是业务、是客户、是怎么把这个破厂撑下去，哪有功夫照顾我这种老光棍。”

“李红梅这人，你别看她对你笑眯眯的，她对谁都笑眯眯的。但那笑容是业务员的笑容——假的，职业习惯。你要把她的笑当真，那你就傻了。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不用周松山动手，我第一个揍你。”

“你不是说你也想——”

“我想归我想，想完了我该干嘛干嘛。你小子不一样，年轻，长得也凑合，还是个大学生，你要是真动了心思，说不定比我有戏。但你要是敢乱来，坏了这个厂的规矩，坏了人家两个人搭伙的日子，我可饶不了你。”

李晨赶紧摆手：“老王你放心，我对梅姐只有尊重，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你说这话的时候，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李晨看着他的眼睛。

对视持续了不到三秒。

李晨先移开了。

“你看。”王德强满意地笑了，“所以少问人家住哪里。住哪里跟你有关系吗？”

李晨不吭声了。

王德强看差不多了，又把话题转回正事上：“哦对了，还有个事你可能不知道，周松山那方面不行。”

李晨刚拿起一瓶水，刚才梅姐倒的那杯茶还没喝完，听到这话差点呛进气管。

“咳咳——什么？”

“我说，周松山不行，据说是阳痿。不对，也不完全是阳痿，就是那个，你懂的，时间特别短。”

“你怎么知道？”

“他俩有一次吵架，在办公室里，门没关严，我正好经过。李红梅骂他，说周松山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每次不到十秒就完了，你当我是充气的还是怎么的？周松山急了，说你再骂一句试试？李红梅说试试就试试，十秒钟！老娘脱衣服都比这时间长！”

李晨的表情裂开了。

“然后呢？”

“然后周松山把茶杯摔了。李红梅转身就走了，出去跑业务去了。第二天又跟没事人一样，照常搭伙干活。”

王德强耸了耸肩，“这种事在东莞不稀奇。老夫老妻分居两地，一年见不了两面，能指望啥？出来搭伙的，多半不是为了那个，就是为了一起过日子，省点房租，吃饭有个伴。”

李晨沉默了好一会儿。

车间里只有切纸机“咔嚓咔嚓”的声音，和两台老印刷机低沉的嗡鸣。

“行了别发呆，听够了八卦就干活。帮我把那堆切好的纸搬到印刷机旁边去，别以为你是大学生就不用搬，这个厂不分学历，只分干得动和干不动。”

李晨揉了揉后背，咧嘴一笑：“搬就搬。我在老家搬了一个半月的料，几十斤的卷筒料我都能扛，这算什么。”

“哟？挺能吹嘛。行，来，把那摞纸扛过来，一百来斤，不多。”

“一百来斤？！”

“怎么，怕了？”

李晨看着那摞半人高的白卡纸，咽了口唾沫。然后挽起袖子，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