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是被走廊里一阵拖把撞铁桶的声音吵醒的。

睁开眼，头顶还是那张发黄的旧报纸——《东莞去年GDP突破千亿大关》在晨风里抖了抖，像在跟他打招呼。

左边隔壁已经没了动静，昨晚那对“老公我爱你”的情侣不知道什么时候退的房。

右边也安静了，流水线终于停了工。

坐起来，浑身骨头都在疼。

那张床板硬得像块门板，枕头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熏得脑仁发胀。最要命的是两只眼睛，肿的，涩的，像被人抹了辣椒油。

“这东莞……”

李晨揉了揉太阳穴，对着那张旧报纸自言自语，“还真的很不一般。”

昨晚那场交响乐在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一整夜，梦里都在数羊，数到最后羊都变成了碎花裙、吊带衫和玉米须。

第五个“快餐”之后又来了一个，李晨已经没有力气吼了，只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受着三合板传来的节奏震动，像一个被迫听完一整张专辑的乐评人。

下楼的时候，光头还坐在门口那把塑料凳上，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好像一整夜没挪过窝。

看见李晨下来，眼皮都没抬。

“退房。”

“钥匙。”

“没有钥匙——通铺哪有锁？”

“那就滚。”

李晨扛起蛇皮袋，把那只光着的脚翘起来给他看：“光头哥，这附近哪有卖鞋的？”

光头终于抬了一下眼皮，往右边努了努嘴：“走到头，左拐，有个地摊，五块钱一双。”

“五块？”李晨眼睛一亮，“什么鞋？”

“解放鞋，跟你脚上那只一样。”

李晨低头看了看左脚那只只剩鞋帮子的解放鞋，忽然觉得命运真是个循环。

从衡阳穿来的解放鞋在常平丢了一只，现在又要花五块钱在常平买一双新的，一进一出，净亏五块。

地摊果然在光头说的位置。

摆摊的是个老头，地上铺着一张塑料布，上面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双鞋——解放鞋、凉鞋、拖鞋、还有几双看不出原色的运动鞋。李晨蹲下来翻了半天，找出一双码数差不多的解放鞋，套上试了试。

“五块。”

“四块。”

“五块。”

“四块五。”

“五块。”

老头说话比三岁小孩还要简洁。

李晨叹了口气，掏出五块钱递过去。

穿上新鞋站起来，两只脚终于对称了，虽然鞋底薄得像层纸，踩在地上能感觉到每一颗石子的形状。

搞定鞋，下一个问题：肚子。

从昨晚到现在，就吃了一包受潮的方便面。胃已经开始抗议了，咕噜咕噜叫得比昨晚左边隔壁还响。

街边有个卖包子的推车，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

走过去，摸出几个硬币，买了一碗白粥、两个肉包，蹲在马路牙子上狼吞虎咽。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包子咬了三口才看见馅，一颗黄豆大小的肉丸，孤零零地藏在面团中央，像在跟他捉迷藏。就这，还花了一块五。

李晨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街上逐渐多起来的上班人流，深吸一口气。

“好了，鞋有了，肚子填了。现在——找工作。”

在东莞找工作，最先要解决的不是“找什么工作”，而是“去哪里找”。

李晨在常平镇上转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五金店门口碰见一个自称“老常平”的四川大哥。

大哥剃着板寸，穿着工字背心，蹲在店门口抽烟，一听李晨问路，眼睛亮了，这年头愿意听他吹牛的人不多了。

“你找工作啊？去人才市场嘛！常平最大的人才市场在三环路那边，走过去二十分钟。不过你去之前得搞清楚——你是找厂里的活，还是找写字楼的活？”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厂里的活去厂门口就行，门口全是招工摊位。写字楼的你得去中介，交五十块钱介绍费。”

四川大哥弹了弹烟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打扮，应该是找厂里的吧？”

“厂里的厂里的。”李晨赶紧点头，“最好是印刷厂，我学印刷的。”

“印刷厂？”四川大哥挠了挠头，“那你去工业大道那边看看，那边印刷厂多。不过我跟你说啊，这几天不好找。”

“为啥？”

“金融风暴听过没？香港那边好多订单都取消了，东莞好几个大厂都在裁员。你现在来，正好赶上人家往外撵人。”四川大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不过你既然是大学生，应该好找。去吧，祝你好运。”

李晨道了谢，往工业大道方向走。

心里有点犯嘀咕：金融风暴？那是什么玩意儿？他一个学印刷的，对金融的了解仅限于“人民币是纸印的，纸是印刷厂出的”，所以严格来说，金融跟印刷是上下游关系。

不管了，先找到厂再说。

工业大道比他想象的长。

沿路走了快一个小时，两边的厂房倒是不少——电子厂、玩具厂、服装厂、鞋厂，招牌一个比一个大，门口的招工启事一张比一张鲜艳。

红纸黑字，有些还贴了金边，远远看去跟过年贴对联似的。

但走近了一看，李晨的心就凉了半截。

第一家，电子厂。

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斗大的字：

“急招女工50名。年龄18-28岁。视力1.0以上。月薪500元，包吃住，样貌端正，吃苦耐劳优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得跟蚂蚁腿似的：“男工已满。”

“男工已满？”李晨嘀咕了一句，转身看隔壁那家。

第二家，玩具厂。

“招女工80名。年龄18-25岁。手指灵活者优先。月薪480元，包吃住，贵州的不要。”

底下一行更小的字：“男工暂停招聘。”

“暂停？”李晨皱起眉头，“暂停是什么意思？暂停到什么时候？”

没人回答他。门口保安，又是个一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看见李晨在门口张望，挥了挥手：“走了走了，不招男的。”

“大哥，我是大学生——”

“大学生有个屁用，老板说了，女的优先。你看那边——”

保安指了指对面那家服装厂，“人家写的更明白。”

李晨转头一看，对面服装厂门口的招工启事确实更明白。红底黄字，开门见山：

“只招女工。”

连理由都懒得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