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个小时，李晨把工业大道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

一共看了十七张招工启事，统计结果如下：

电子厂三家——只招女工。

玩具厂五家——只招女工。

服装厂四家——只招女工。

鞋厂两家——只招女工。

塑胶厂一家——招男工三名，但要熟手，两年以上经验。

印刷厂两家——一家倒闭了，门上贴着封条；另一家倒是招男人，但要“有本地户口担保人”。

李晨站在最后一家印刷厂门口，对着那张“需本地户口担保人”的告示，半天说不出话。

本地户口担保人？

他连本地户口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整个东莞他认识的人加起来不超过五个：车站大哥（不知道名字）、珍姐（只知道叫阿珍）、光头（只知道头是光的）、四川大哥（刚认识，也不知道名字）。

这五个人里头，有本地户口的应该是零个。

忽然理解了昨晚珍姐说的第二句话，“第一个月别跟任何人借钱，更别借钱给别人。”

这不是什么处世哲学，这是生存法则。

在这个地方，你没进厂，你就是孤魂野鬼。没有人会为一个没进厂的人担保，就像没有人会借钱给一个没工作的人，规矩就是这么定的。

肚子又叫了一声。

抬头看天，太阳正当头。

工业大道上的招工启事在阳光底下红艳艳的，每一张都写着“招女工”。

李晨在路边蹲下来，掏出那个“东莞攻略”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东莞工厂招人，性别歧视极其严重。男的不如狗。”

写完觉得不够准确，又补了一句：

“更像是女儿国，男的来了就是唐僧，人人都想吃你的肉，但没人想收你进编制。”

合上本子，长叹一声。

终于明白了在火车站，大哥那句“三比一”的真正含义。

那不是让男人享福的比例，那是让男人找不到工作的比例。

厂里三个女的配一个男的，不是因为缺男人，是因为老板只招女的。女的便宜、听话、手巧、不会闹事。

男的呢？力气大但吃得多，脾气大还爱打架，动不动就闹罢工。

换谁是老板，都选女的。

太阳越来越毒，晒得头皮发麻。

李晨站起来，决定先回常平招待所附近找个地方吃碗面，下午继续扫街，一家一家厂门口问，不信整个东莞没有一个印刷厂要他。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条小街，街口竖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常平职业介绍所”。

牌子底下坐着一个中年妇女，嗑着瓜子，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登记本。

“找工作啊？”中年妇女看见李晨，眼睛一亮，瓜子也不嗑了，“进来登记一下，交五十块钱，三天之内包分配。”

“五十？”李晨愣了一下，“不是说厂里的活不用交钱吗？”

“那是大厂，小厂都得通过我们介绍。”中年妇女振振有词，“你想想，你自己找得找到什么时候？我这手里有十几个厂的资源，你交了钱，我帮你匹配，省时省力。五十块钱买个工作，划算！”

李晨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仅剩的几块钱硬币。珍姐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押金别超过一百，多了就是坑。

“算了姐，我再转转。”转身就走。

“哎——四十也行！三十！二十总可以了吧？”

身后传来中年妇女的喊声，价格一路往下掉，跟股市崩盘似的。

没回头。

二十块钱也交不起。口袋里总共还有八块五毛钱，得撑到找到工作为止。

回到常平招待所附近那条街，在一家兰州拉面馆门口停下来。

这家店倒是实惠，牛肉拉面三块钱一碗，虽然牛肉薄得能透光，但汤是热的，面是新鲜的。

李晨要了一碗，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呼噜呼噜吃起来。

吃到一半，街对面一家工厂的下班铃声响了。

铁门一开，女工们涌了出来。

乌央央的。

跟在火车站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甚至更壮观，因为这是白天，看得更清楚。

蓝色工装，马尾辫，塑料拖鞋。

她们从厂门口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灌满了整条街。

有的去对面的快餐店打饭，有的去小卖部买零食，有的三三两两站在路边聊天。整条街上，放眼望去全是年轻女孩，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把整条街都填满了。

李晨端着面碗，看呆了。

旁边拉面馆的老板，一个戴白帽子的西北汉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说：“第一次来东莞吧？看傻了？”

“老板，”李晨放下筷子，指了指街上那条蓝色的河流，“这里招工为什么只要女的？”

“女的便宜嘛。”拉面老板往锅里甩了一把面，“同样的活，女的给五百，男的得给六百。女的加班不抱怨，男的一加班就骂娘，你是老板你要哪个？”

“那男的都去哪了？”

“干重活呗，搬运、机修、送货，这些活女的干不了。”

拉面老板把捞出来的面倒进碗里，浇上牛肉汤，“你看这条街，看着全是女的吧？那是你没去建筑工地，去了你就知道，东莞的男人都在那儿扛水泥呢。”

李晨沉默了，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最后连葱花都捞了。

放下碗，站起来，看着那条流动的蓝色河流，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东莞是个女儿国，那他李晨就是自投罗网的唐僧。

区别是，西游记里的唐僧有三个徒弟保护，他只有一个蛇皮袋和一本《东莞攻略》。

人家女儿国的国王好歹对唐僧是真心的，东莞的招工启事连正眼都不带看他。

“老板，”扭头问拉面馆老板，“你知道这附近还有印刷厂吗？那种愿意招男工的？”

拉面老板想了想，一拍脑门：“你往东走，过两个路口，有一家叫‘宏达印刷’的。老板是我老乡，前阵子好像说要招个排版工，你会排版不？”

“会！”李晨眼睛一亮，“我学的就是这个！”

“那你去试试。就说老马介绍的，老马就是我。”拉面老板擦了擦手，往东边一指，“不过那厂子不大，工资可能不高，你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有口饭吃就行！”

李晨扛起蛇皮袋，朝东边大步走去。

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连那双五块钱的解放鞋踩在地上都觉得软和了一些。

走出两步，又回头，冲拉面老板喊了一声：“马哥，要是成了，我天天来你这吃面！”

老马摆了摆手，笑着骂了一句：“先成了再说，少给我画饼。”

李晨嘿嘿一笑，转过身，迎着东莞正午的大太阳，往宏达印刷厂的方向走。

工业大道在身后越来越远，那些写着“只招女工”的红纸在阳光底下还是那么刺眼。

但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女儿国就女儿国吧，唐僧好歹也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