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走到头，是一条更热闹的街。

一楼清一色改成了门面房。

有卖炒粉的，有修手机的，有摆台球桌的，还有几家门口挂着粉红色灯管、玻璃门上贴着“温州美容美发”字样的小店。

粉红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整条街都染得暧昧不清。

李晨扛着蛇皮袋，光着一只脚，正打算找家最便宜的旅馆对付一宿。冷不防旁边一道声音钻进耳朵——

“帅哥，剪头发不？”

扭头一看，一家发廊门口站着个女人。

三十岁上下，穿一条碎花连衣裙，烫着羊毛卷，手里夹着根烟。脸上的粉涂得有点厚，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故意把前面的两个大灯抖了两下，倒也别有一番女人的味道。

“不剪，我头发刚剪过。”

“不剪头发也行，进来坐坐嘛。”女人往门框上一靠，冲他勾了勾手指，“刚来东莞吧？进来姐给你讲讲这边的行情。”

李晨脚步一顿。

讲行情？

这个他感兴趣，要的就是东莞当下的行情信息。

车站大哥虽然传授了不少经验，但毕竟只有一个小时的教学，很多细节还没来得及展开。眼前这位姐姐既然主动要讲，那正好补补课。

“真的假的？那你给我讲讲，这附近哪个厂妹子最多？”

“进来不就知道了？”女人笑得更深了，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外面热，里面有风扇。”

李晨心想也对，反正今晚住哪还没着落，先吹会儿风扇、顺便收集点情报也不亏。

脚刚迈进去，他就觉得不对了。

这家店，不像正经剪头发的地方。

店面不大，靠墙摆着两张洗头床，镜子前头只有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落灰的烫发卷和一瓶不知用了多久的洗发水。最可疑的是——店里没有理发师，反倒有三个女人。

东莞都是女人剪发？

除了门口拉他进来的那个碎花裙，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穿吊带衫的，看着二十五六岁，脸上有颗痣，正在嗑瓜子。

另一个年轻些，烫着当下流行的玉米须，靠在水池边玩手机。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眼睛里的神情如出一辙——像猫看见了耗子。

李晨心想，大哥讲的还真对，在东莞男人就是个宝，女人眼里的稀罕物，女人一看到男人眼睛就放精光。

“坐呀。”碎花裙把他往沙发上一按，顺势就坐到他旁边，挨得很近，近得李晨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浓得发腻的花露水味儿，两个大包子的曲线看的清清楚楚的。

“帅哥哪里人？”

“湖、湖南的。”李晨嗓子有点干。

“湖南好呀，湖南男人实在，心痛老婆。”

碎花裙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他的肩膀，“来东莞打算进哪个厂？”

“还没找呢，今天刚到——”

话没说完，嗑瓜子的吊带衫也凑了过来，从另一边挨着他坐下。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把李晨夹在中间，跟夹三明治似的，那前面的温度已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了。

男人在东莞的待遇，果然不是盖的，三比一。

“那你会做什么呀？”吊带衫把手里的瓜子壳随手一扔，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哟，挺结实的嘛。”

李晨浑身一激灵，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我学印刷的……”

“印刷好啊，有技术，好找工作。”碎花裙的手从他肩膀滑到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刚来东莞，人生地不熟的，要不要姐帮你介绍介绍？”

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李晨背上画了个圈。

就那一下，李晨整个后背都酥麻了。

不是被电的——是吓的。

“那个、那个——”

李晨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试图拉开点距离，“姐，我就是进来坐坐，我其实没钱。”

话音刚落，碎花裙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没钱？”女人的语气从热情变成了调侃，但手没收回去，“没钱你进什么发廊？想白嫖啊？姐做的可不是无本生意。”

“话不能这么说嘛。”李晨赶紧解释，“我就是来打听打听哪个厂好进——”

“打听？”吊带衫在旁边哼了一声，另一只手直接按上了他的大腿，“打听你盯着我腿看？”

天地良心，李晨根本没看她的腿，倒是这几个女人一直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的好不好。

但这话没法解释。

越解释越黑。

玉米须那个也过来了。

她没坐，就站在李晨对面，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李晨，嘴里“啧”了一声：“姐妹们，这小子一看就是个雏，别把人家吓坏了。”

“雏才好呀。”碎花裙笑得更欢了，整个人都快贴到李晨身上，“雏知道疼人，不像那些老色批，粗鲁的要死。”

李晨脸上火辣辣的，脑子飞速转着：跑吧？人家三个女的一个堵门、两个左右夹击，他往哪跑？

不跑吧？再不表态今天怕是要交待在这儿了。

“这样，各位姐姐，你们听我说——”

“说吧。”碎花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呢，今天确实是刚到东莞，身上就剩三十块钱，还得找地方住、吃饭、买鞋，你们看，鞋都跑丢了一只。”

三个女人低头看了一眼他那五个露在外面的脚趾头。

玉米须先笑出声：“跑啥呀跑，被狗撵啦？”

“差不多，被保安撵的。”

李晨叹了口气，眼珠子一转，“姐姐们，你们听我算笔账。我现在没钱，逼死我也拿不出一分钱，对吧？但是——我李晨是大学生，学印刷的，有技术。东莞这么多印刷厂，我明天去应聘，最多三天就能进厂。进了厂是不是就有工资了？钱是王八蛋，谁都能赚。”

“然后呢？”碎花裙挑起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