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等我发了工资，再来光顾姐姐们的生意嘛。这叫，这叫前期考察，后续投入。”

李晨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三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

碎花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这小王八蛋，泡妞靠赊账啊？”

“不叫赊账，叫分期付款。”

吊带衫也乐了，手从他腿上收了回来，捏了捏他的脸：“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厚是厚了点，但这不是为了生存嘛。”

李晨嘿嘿一笑，见气氛缓和了，赶紧往沙发边上挪了挪，把蛇皮袋抄在手里，随时准备开溜，“各位姐姐，那今天就这样？等我有钱了再来——”

“等等。”碎花裙拉住他的袖子，这回力道没那么紧，“你说你是大学生，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李晨拍了拍胸脯，“印刷技术专业，大专，全日制。”

“大专生跑来东莞打工？”吊带衫磕了个瓜子，呸一声吐出壳，“你们这种不是应该坐办公室吗？”

这话戳到李晨的痛处了。

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忽然淡了一些。

“坐什么办公室啊……老家那边倒是安排了个工作，国营的，包装厂。听着挺唬人的吧？铁饭碗。”

“那怎么不干了？”

“干了一个半月，你们猜给我安排什么活？”

三个女人同时摇头。

“搬料，每天把几十斤重的卷筒料从仓库搬到车间，从车间搬到印刷机旁边，搬上搬下，搬来搬去。我说我是大学生，人家说——大学生怎么了？大学生也得从基层干起。”

碎花裙“啧”了一声，但没插嘴。

“一个月三百块，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一天十二个小时，比流水线工人还累。下班回到宿舍，胳膊抬都抬不起来。组长还天天骂，说你一个大学生怎么连这点活都干不好？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然后你就跑了？”玉米须问。

“什么叫跑？我这叫战略性撤退，辞职那天我把工牌甩在组长桌上，说——老子不伺候了。厂长叫我去办公室，跟我谈理想，谈吃苦耐劳，谈从基层做起。我说厂长，你说的都对，现在我要去广东了。”

“广东就那么好？”吊带衫歪着头问。

“好不好的，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在这儿，没人认识我。没人问我是不是大专生，没人拿学历压我。我进厂打螺丝也好，去印刷厂搬料也好，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干得下去就干，干不下去就走，再也不用听谁跟我谈理想了。”

说完这番话，李晨自己都愣住了。

从老家到东莞，一路上他心里憋着一肚子话，但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在火车上没跟邻座聊，在车站没跟大哥聊，蹲在巷子里吃方便面也没跟那只老鼠聊。

结果跑到一家不正经的发廊里，跟三个头回见面的发廊小姐给说出来了。

说出来之后，心里好像没那么沉了。

碎花裙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很轻。

“没有想到你还挺能耐的嘛。”她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瓶没拆过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他，“喝口水，说了这么多，嘴干了吧？”

李晨接过水瓶：“这不要钱吧？”

“少废话。”碎花裙白了他一眼，“喝了赶紧走，下回带钱来，姐再给你讲别的行情。”

“还有别的行情？”

“废话，你想在东莞混下去，光知道哪个厂妹子多有什么用？姐在这条街上待了六年，什么人没见过？跟你讲几句，省得你明天被人坑。”

李晨赶紧拧开水瓶猛灌了一口，坐直了身子：“姐，请讲。”

“第一，不管进哪个厂，押金别超过一百，多了就是坑。第二，第一个月别跟任何人借钱，更别借钱给别人。第三，千万别在宿舍里搞妹子。”

“为啥？”李晨一愣。

“你搞了，人家男朋友、老公晚上就带人堵你宿舍门口，到时候你门都不敢出，尿都得尿在矿泉水瓶里。”吊带衫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过来人味道。

“记住了记住了。”李晨连连点头，又从兜里摸出那个小本子，把三条规矩工工整整地写上去。

玉米须歪头看了一眼他的本子，看到封面上歪歪扭扭的“东莞攻略”四个字，噗嗤笑出来：“还攻略呢，你当打游戏通关啊？”

“那可不，生活就是一场大型真人RPG。”李晨把本子揣回口袋，站起来，冲三个女人抱了抱拳，“各位姐姐，今晚多谢收留，虽然是被拽进来的。这份恩情我记下了，等发了工资，一定来照顾你们的生意。”

“少油嘴滑舌的。”碎花裙把他往门外推，“赶紧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李晨被推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最后一个问题——这条街上哪家旅馆最便宜？”

“往左拐，走到底有个‘常平招待所’，通铺十块一晚。”碎花裙指了指方向，“跟老板娘说是阿珍介绍的，能便宜两块钱。”

“阿珍？”

“就是我。”碎花裙靠在门框上，又点燃一根烟，粉红色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线条衬得柔和了一些，“去吧。下回来，记住姐的名字就行了。”

李晨扛起蛇皮袋：“姐，你这店到底剪不剪头发？”

“剪个屁。”阿珍吐了口烟圈，在粉红色的灯光里笑了一声，“赶紧滚，我们的店上面的头不剪，专门剪你下面的头。”

李晨嘿嘿一笑，懂了。

“东莞。”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拐过弯，那家招牌歪了一半的“常平招待所”就在巷子尽头。

门口蹲着一个人，看见李晨光着一只脚走过来，抬头打量了一眼：“通铺十块，单间二十。”

“八块行不行？”

“十二。”

“不是，怎么还往上涨呢？”

“因为你讨价还价，浪费了我的时间。”门口那人站起来，是个光头，头顶在路灯下反着光，“住不住？”

李晨咬了咬牙。

“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