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军话音刚落，身后土坡上又冒出一个人。

马翠花。

她叉着腰，两条腿岔开站在坡上，跟门板似的挡住了回村的路。

身上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大川！你站住！”

马翠花嗓门大。

一嗓子把溪边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林川没回头，继续往自行车后座上绑麻袋。

马翠花踩着土坡下来，走到溪边，隔着三步远站定。

林小军缩到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

“我跟你说，大川。”马翠花伸出一根手指头点着林川的方向。

“这溪是桃花村集体的。你捞的鱼虾，是集体水里的东西。集体的东西人人有份，你捞了就得给邻里分一半。”

她把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跟念大队广播稿似的。

林川停下手里的活。

他转过身。

没急，没恼，歪着脑袋看了马翠花两秒。

“二婶。”

“你要讲集体，那我问你。”

他声音不大，吐字清楚。

“二叔占着我家那亩水田，是不是也该集体评理？”

马翠花张开的嘴半天没合上。

喉咙里像卡了块苞米骨头。

那亩水田是十年前分家时的事。林大柱仗着长子身份，把河边旱涝保收的水浇地硬划到了自己名下。

这事全村都知道，没人敢提。

李秀兰嫁过来晚，不知道这茬。

林川他爹老实了一辈子，临死都没讨回来。

林川前世融合了原身记忆，这账记得清清楚楚。

马翠花嘴唇哆嗦了两下，三角眼瞪得浑圆。

“你……你个傻子懂什么水田不水田的！”

林川没接话。

他弯腰绑麻袋，动作不紧不慢。

马翠花被噎在那儿。

左右看了看，溪边就她、林小军和林川三个人。没人帮腔，那股气势泄了一半。

“走！小军，回家！”

她一把拽住林小军后领，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林川喊。

“你等着，这事没完！”

林川冲她背影咧嘴傻笑，挥了挥手。

“二婶慢走，路滑。”

马翠花脚步一踉跄，差点踩进溪里。

她头也没回，拽着林小军一溜烟拐上了土坡。

林川翻身上了自行车。

链条嘎吱嘎吱响，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细灰。

十五里地，骑了四十分钟。

镇子比桃花村大不了多少。

一条主街，两边全是土坯房。唯一的水泥路面铺在供销社门口，也就二十来米长。

供销社是公家开的商店，卖盐卖布卖煤油卖火柴。八十年代农村人买这些东西得凭票，没票有钱也不卖。

但镇上自由市场已经开始冒头，私人摆摊卖鸡蛋卖蔬菜的越来越多。

春风饭馆就在供销社东边第三间门面。

门口挂个红灯笼，褪了色，看着有点旧。

门板是新换的，窗户上糊的白纸干干净净。

林川把自行车靠在门口电线杆上，拎着麻袋进了门。

饭馆不大，四张方桌，三张空着。

靠窗那桌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正吃着面条。

灶台后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圆脸，小眼睛，围裙上全是油渍。一看就是掌勺的老板。

“老板，收黄鳝泥鳅不？”林川把麻袋往桌上一放。

老板抬头瞥了一眼，目光在林川身上扫了个来回。

破布衫，旧布鞋，一看就是村里来的。

“收。你多少斤？”

林川解开麻袋口。

老板走过来，伸手翻了翻。

他拎起那条小臂长的大黄鳝，掂了掂。

“哟，个头不小。”

“这玩意儿少说半斤。”

林川没说话，等着他称。

老板从灶台底下拖出一杆秤，十六两制的老秤。

他把黄鳝泥鳅分两批称。

“黄鳝八斤三两，泥鳅四斤一两。”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黄鳝四毛一斤，三块三毛二。泥鳅两毛五一斤，一块零二分。”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林川。

“一共四块三毛四。我给你凑个整，四块五，行不？”

林川摇头。

“王婶说您这儿给四毛一斤。”

老板动作一停。

“哪个王婶？”

“桃花村的。”

老板搓了搓手。

“四毛是给熟客的价。你是头回来……”

“那就四毛。”林川语气平平的。

“黄鳝八斤三两，三块三毛二。泥鳅也按四毛算，一块六毛四。一共四块九毛六。您给五块整。”

老板盯着他。

那双小眼睛在林川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他没再废话，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五张一块的拍在桌上。

“下次有货还送来，量大的话价再谈。”

林川把钱揣进裤兜，拎着空麻袋出了门。

五块钱。

1985年，镇上国营工厂的正式工人月工资四十二块五。五块钱够一个三口之家吃半个月。

他没急着走。

拐进隔壁供销社，掏出两毛钱买了两斤白面。

又花一毛五买了一包红糖。

最后在柜台角落翻出一把铅笔，三分钱一根，买了一把。

售货员是个戴眼镜的胖大姐，看林川挑铅笔挑得仔细，多嘴问了一句。

“给家里孩子买的？”

林川点头。

“侄子，三岁，该学认字了。”

胖大姐笑了一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旧画册。

“这个送你，卖剩下的，纸还不错，拿回去给孩子画画。”

林川道了谢。

东西全塞进麻袋，绑上自行车后座。

回村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

土路两边全是苞米地，苞米秆比人高，风一吹沙沙响。

林川骑得不快，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

黄鳝泥鳅是白捡的钱，但量有限。

后山溪就那么大，一天十几斤是极限。要想做大，得想别的路子。

1985年到1990年，农村最大的机会是种植业和养殖业的商品化。

反季蔬菜、家禽养殖、小型加工坊，这三条路随便走通一条，就能从吃饱变成吃好。

但这些都需要本钱。

五块钱不够。

得想办法把五块变成五十，把五十变成五百。

自行车链条嘎吱响着，桃花村的土墙房子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林川到家时，天刚擦黑。

院子里，小宝蹲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划拉。

李秀兰在灶房里忙活，锅里还是红薯面糊糊。

“嫂子，看我带啥回来了。”

林川把麻袋往院里石桌上一放。

小宝丢下树枝跑过来，扒着麻袋口往里瞅。

“面！白面！”

小宝踮着脚，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李秀兰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红薯面。

她的目光落在白面和红糖上，手停在半空。

“大川，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林川把麻袋里的铅笔和画册掏出来，塞到小宝手里。

“溪里抓的黄鳝泥鳅，拿到镇上饭馆卖了。”

李秀兰接过白面袋子。

手指捏了捏，手感细腻。

这是真正的白面，不是掺了苞米面的杂粮粉。家里上回吃白面还是去年过年。

“五块钱的货，四块九毛六，老板凑了整。”林川把剩下的钱掏出来递给李秀兰。

李秀兰没接。

她盯着林川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

看了好一会儿。

“大川。”

“嗯？”

“你老实告诉嫂子。”

李秀兰声音有点抖。

她把白面袋子放在石桌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你到底是不是好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小宝拿着新铅笔在地上画圈，嘴里嘟囔着“画大圈圈”。

煤油灯的光从灶房窗户透出来，把李秀兰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川看着她。

这个女人守了一年寡，拉扯着孩子，伺候着傻子，硬是没改嫁。手上的冻疮裂口还没好，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咧嘴笑了一下。

“嫂子，先把白面馒头蒸上。”

“蒸好了，我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