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林川从后山回来，手里拎着三个地笼。

笼子沉甸甸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他没打开看，先藏进了灶房角落的柴火堆后面。

李秀兰在院子里喂小宝吃红薯面糊糊。

小宝看见林川进门，举起木勺喊。

“大川哥，抓鱼！”

林川咧嘴傻笑，蹲下揉了揉小宝脑袋。

天黑透了。

李秀兰哄小宝睡着，自己也回了里屋。

土炕凉，她把薄被子裹紧，煤油灯捻到最小，借着那点光纳鞋底。

林川躺在炕上等。

没等多久，院门响了。

不是敲，是轻轻推。

门闩没插，林川故意没插。

“大川？”

周雪梅的声音压得极低。

林川翻身下炕，趿拉着鞋走到院子。

月光底下，周雪梅站在水缸旁边，手里捧着个粗布小包袱。

她换了身素色衬衫，头发散着，身上那股皂角香隔着三步远都闻得见。

皂角就是皂荚树结的果子，砸碎了泡水能起沫，八十年代农村妇女拿它洗头洗衣裳，比香胰子便宜，但味道淡，好闻。

“嫂子，这么晚了。”

林川靠在门框上，声音懒洋洋的。

周雪梅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

“给你送几个鸡蛋，我家母鸡下的，攒了六七个。”

林川接过来，隔着布摸了摸，圆滚滚的，还带着温热。

“嫂子对我真好。”他咧嘴笑，笑容里带着点别的意思。

周雪梅脸有些发烫。

她跟着林川进了灶房。

灶房没点灯。

月光从糊报纸的窗户透进来，把灶台照出个模糊轮廓。

“自行车的事，办了。”她先开口。

“我家那辆飞鸽牌的，在杂物棚搁了大半年，轮胎没气，链条锈了。我打了气，上了点油，应该能骑。”

飞鸽牌自行车，天津产的，八十年代三大名牌之一。

村里谁家有辆飞鸽，那跟后世开辆宝马差不多。

“嫂子费心了。”

“不过……”周雪梅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村里人嘴碎，我一个大活人骑车上镇，怕被人看见说闲话。你明天一早走，天没亮就走，别让人撞见。”

林川嗯了一声。

灶房空间小，两人站着不到一臂距离。

周雪梅身上皂角味混着点汗气往林川鼻子里钻。

她抬手理耳边碎发，指尖擦过林川的手背。

那只手顿了一下，没收回去。

林川没动。

“嫂子白天听说我家吃鸡了？”

周雪梅眼睛一亮，凑近了些。

“可不是嘛！王婶那个大喇叭在村口嚷嚷一下午，说你家炖鸡汤香得半条街都闻见了。”

“我说你家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鸡？她说准是后山捡的野鸡。”

林川挠头傻笑。

“运气好，碰上的。”

“你运气可真好。”周雪梅抿嘴笑，又往前凑了半步。

两人之间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

“对了嫂子。”林川换了个话头，“你男人以前在镇上跑过买卖，你知道镇上哪收黄鳝泥鳅不？我在溪里看见不少。”

周雪梅歪头想了想。

“国营饭店收。”

“但我听隔壁张婶家闺女说，供销社旁边新开了个小饭馆，老板是外地来的，专门收野味。”

“黄鳝泥鳅给的价比国营饭店还高一截，三毛五能给到四毛。”

供销社就是那时候的公家商店，卖盐卖布卖煤油。

旁边开店，位置好，人流大。

“四毛？”林川眼睛眯了一下。

“那饭馆叫啥名？”

“好像叫……春风饭馆？就在供销社东边第三间门面，门口挂个红灯笼，好认。”

林川把这个信息记死了。

四毛一斤，比国营饭店多五分。

十斤就是四块钱，多出来的五毛够给小宝买双布鞋。

“嫂子，这消息值老钱了。”林川看着她，声音放低，“你帮了我大忙。”

周雪梅被他看得心慌，低头嘟囔。

“我就是随口说的，值什么钱……”

“值。”林川往前半步，把周雪梅逼得后背贴上灶台边沿。

“以后嫂子有什么事，大川也帮你。”

周雪梅手指揪着衣角，没吭声。

灶房里出奇地静。

“我得走了。”

她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你家小宝要是醒了看见……”

林川没拦她，让开身子。

周雪梅低着头往外走，脚步又急又乱。

林川跟在后面，一直送到院门口。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周雪梅刚迈出院门，身后传来林川的声音。

不紧不慢，带着笑意。

“嫂子，下次来不用带鸡蛋。”

周雪梅脚步一顿。

“带你自己就行。”

周雪梅背影一僵。

她没回头，拔腿就跑。

布鞋踩在土路上扑扑响，眨眼就拐出了巷子。

林川靠在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土路。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粗布包袱。

六个鸡蛋，还温着。

第二天，天没亮。

林川就着凉水洗了把脸，从柴火堆后面拎出三个地笼，推着那辆飞鸽自行车出了院门。

轮胎打了气，骑着还行，链条嘎吱响但能转。

十五里土路，骑了四十分钟。

天蒙蒙亮时到了后山溪边。

林川找到昨晚做记号的三处洄水湾，蹲下摸到拴地笼的绳子，往上一提。

沉。

第一个笼子提上来，水哗啦啦往下淌。

竹篾网眼里全是黄鳝，手指粗的，筷子长的，挤在一起扭来扭去。

林川掂了掂，少说五六斤。

第二个笼子更沉。

除了黄鳝还有十几条泥鳅，肥得跟小拇指似的，滑溜溜往外钻。

第三个笼子最狠。

一条大黄鳝有小臂长，脑袋跟大拇指差不多粗，在笼子里翻江倒海。

三个笼子的货全倒进麻袋里。

拎起来掂了掂，嘴角勾起来。

十几斤，稳了。

按四毛一斤算，少说五块钱。

五块钱在1985年能买四斤猪肉，三十斤棒子面，能给小宝从头到脚换一身新衣裳。

他把麻袋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正准备上车。

“哟！”

身后传来一声喊。

林川回头。

一个瘦猴似的半大小子站在溪对岸土坡上，双手叉腰。

正是堂弟林小军。

昨晚林大柱被怼得下不来台，回家气得够呛。这小子一大早跑后山来，显然不是巧合。

“傻子还会抓鱼呢？”林小军撇着嘴，学着大人说话的口气。

“这溪是咱村集体的，你抓的东西凭啥全归你？”

这话的腔调，分明是马翠花教的。

林川直起腰，看着林小军。

“小军啊。”他拍了拍麻袋，“你说这溪是集体的？”

“就是！我妈说的！集体的东西人人有份！你抓的鱼得交出来！”

林川蹲下来，从麻袋里摸出一条泥鳅，在手里晃了晃。

“小军，你家院东头那堆柴火，是从咱家后院老槐树上砍的。”

“那棵树是我爹种的，不是集体的，是你家偷的。”

林小军往后退了两步，脸涨得通红。

“我……我……”

林川站起身，拎起麻袋往自行车后座上一甩。

“回去告诉你妈，集体的东西，谁有本事谁来抓。”

“她要是有本事，自己下河。”

他翻身上了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响着，顺着土路往镇上方向骑去。

林小军站在溪边，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哪是个傻子。

分明比他爹还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