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是真的来了。

周五下午，陆远在云邸楼下的江景步道散步，身后传来一声有点刻意的自然的"咦"。

"陆远？这么巧。"

她站在三步外，穿了条米白的连衣裙，头发半扎，妆是精心化过的淡妆。手里拎着个空了的奶茶杯，像是"刚好路过"。

陆远脚步没停，侧了下头。"巧。"

苏曼跟上来半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他今天穿的是那天在商场买的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袖口挽到小臂。江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整个人比记忆里松散，又比记忆里沉。

"你……真搬江边了？"她笑了一下，有点试探，"我还以为你说着玩的。"

"没说着玩。"

"住哪啊？这附近房租可不便宜。"她语气轻松，像闲聊，眼神却悄悄往云邸的大门扫。

陆远看出来了。她不是路过。她是打听到了他搬江边，特意来这片找的。要么问了共同朋友，要么……跟踪了朋友圈定位。不管哪种，目的是看他到底住什么样的"江边"。

"还行。"他说，没接她的话头。

苏曼被这俩字堵了一下，笑意淡了点，又补上："对了，我那个马克杯，你真扔啦？我昨天打电话，其实……就是想拿回来。我妈送的，挺有意义的。"

"扔了。"陆远重复，"你要是舍不得，我再给你妈买个新的。"

这话客气，但不留缝。苏曼听得出，他不是在讨好，是真的不在意那只杯子，也不在意她来找杯子的由头。

她沉默了两秒，忽然换了种语气，轻了，软了："陆远，你最近……变了不少。"

"人都会变。"

"不是那种变。"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连她自己都没理清的东西，"你以前，会问我今天开不开心，会主动说想我。现在……你说话特别稳，稳得我有点不习惯了。"

陆远没接。

他太清楚她这句话底下压着什么。不是怀念，是"这个男人不再围着我转了，我反而不踏实"。女人的占有欲，往往不是爱的时候最浓，是失去掌控的时候最浓。

苏曼现在，正处在失去掌控的眩晕里。

"你新工作怎么样？"她又问，像是找不到话题，"还是原来那家？"

"不在了。"

"哦……那现在？"

"还行。"

苏曼又被"还行"堵了一下。以前陆远会说很多，会解释，会把底细摊开给她看。现在的陆远，像一扇关着的门，她在门外，连门缝都摸不到。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露出耳垂上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钉——是陆远大二时送她的，十九块九，地摊买的。她居然还戴着。

陆远视线在那枚耳钉上停了零点几秒，移开。

——她戴着，不代表什么。女人留着旧东西，有时候只是懒得摘。

"曼曼，"远处有人喊。

赵璟从步道那头走过来，白色T恤，运动裤，腕上那块表在阳光下反光。他瞥见陆远，眉头挑了下，笑容里带点漫不经心的优越："哟，这不是曼曼前任嘛。这么巧，也来江边溜达？"

苏曼有点不自在："赵璟，你别——"

"我怎么了？"赵璟笑，走到苏曼身边，很自然地揽了下她的肩，"陆远是吧？曼曼提过你。以前一个单位的？"

陆远看着他那只搭在苏曼肩上的手。苏曼没躲，但肩膀僵了下。

——赵璟在宣示主权。

这种动作，陆远见多了。不是多爱，是要在"前任"面前证明"我现在的比你强"。

"嗯。"陆远淡淡应了声，目光从赵璟脸上移到江面，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赵璟被这态度刺了一下。他预期过陆远的尴尬、嫉妒、甚至愤怒。都不该是这种——无视。

"曼曼说你搬江边了？"赵璟故意把"江边"两个字咬重，"江边好啊，租房也贵。你这西装……"他上下打量，"挺括，哪买的？地摊清仓？"

苏曼拉了下他："赵璟。"

"我说实话嘛。"赵璟笑，转向陆远，"兄弟，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曼曼以前照顾你，我也算……半个子侄辈？"

这话，明着客气，暗着踩。

陆远终于把目光从江面收回来，落在赵璟脸上。

他没生气。也没笑。

就像看一只对着镜子叫的小狗。

"随你。"他说，然后看向苏曼，"杯子的事，真没了。你保重。"

说完，他转身往云邸走，步子不快不慢，西装下摆被江风掀了一下。

赵璟在后面喊："喂，就这么走了？都不请我们上去坐坐？"

陆远没回头。

苏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云邸的玻璃门，消失在挑高的大堂里。她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下——不是舍不得，是说不清的、被彻底隔在门外的那种空。

"他住这？"赵璟皱眉，"云邸？这破西装能住云邸？"

苏曼没说话。她想起陆远刚才那句"还行"，和那扇关着的门。

——他是不是，真的变了。

而她，是不是真的，选错了。

这个念头刚冒头，她赶紧掐灭了。赵璟的手臂还搭在她肩上，卡宴在停车场等着，新生活才刚开始。

但她没注意到，自己耳垂上那枚十九块九的珍珠耳钉，在阳光下，比腕表还亮。

陆远回到3201，脱了西装挂好，走到落地窗前。

江风被玻璃挡在外头。他看着楼下步道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赵璟还在说着什么，苏曼低着头。

——赵璟会搞事。

他预判到了。这种靠爹的富二代，最容不得"前任比自己稳"。赵璟今晚回去，大概率要查他是谁、住哪、什么来路。查不到，就设局。

陆远不慌。

查吧。查到的，只会让赵璟更坐不住。

他摸出手机，0:00还早。系统安静地躺着，像在等他睁眼。

——明天第三签。

——和赵璟的局。

他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