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八点二十，许诺拖了一遍客厅。

不是随手拿拖把糊弄一下。他把钢琴旁边那块地板来回拖了三次，拖到灰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看他。

"看什么？"

灰猫眯了一下眼。

"你不懂。"许诺把拖把靠在墙边，压低声音，"今天晚上九点，你主人要在客厅弹琴。公开的。"

灰猫转身跳上钢琴凳。

许诺跟它商量："让个位。你坐这儿，她坐哪儿？"

灰猫不动。

他伸手要抱，灰猫抬爪按住他的手背。态度很明确。

许诺把手缩回来，没再动它。

八点四十，他关了电视，把客厅灯调暗一格，又把茶几上的外卖单扔进垃圾桶。

八点四十五，三楼门开了。

许诺立刻站直。

沈星眠从楼梯上探出半个身子，先看客厅有没有人。她已经换了那件浅灰色居家开衫，里面的浅色吊带被楼梯灯照得很薄，肩带压在肩上，领口松松的。

她没拿谱子，手里只有一根发夹。

大概是刚洗完脸，几缕头发湿着，贴在颈侧。她抬手夹头发的时候，开衫跟着往下滑了一点，吊带勒出的胸部轮廓在灯下一晃，又被她很自然地拢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许诺却觉得比拖三遍地还让他手心发热。

因为这是她给九点准备的样子。

不是给陆景，不是给别人，是给这个客厅，给这架钢琴，也可能给他这个唯一会坐在下面听的人。

这种认知比直接看见什么更让他坐不住。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才落到钢琴凳上。

"猫占座了。"他说。

沈星眠低头看灰猫。

"它一直坐那儿。"

她从楼梯上下来。

许诺以为她要把猫抱走，刚想往后退，她却先走到钢琴凳旁，弯腰去调凳子下面的旋钮。

客厅灯被他调暗了一格，光落在她肩上。开衫往一侧滑，浅色吊带的肩带压在锁骨旁，腰线因为弯腰的动作被开衫勾出来。

她弯得越低，开衫越往旁边坠，吊带贴着胸线，腰侧被灯光切出一条很窄的影子。裙摆压在腿上，露出膝弯往上一截白。

这不是舞台，也不是照片。

这是晚上九点，漂亮女房东在他面前弯腰调琴凳。

灰猫趴在凳子另一头不动。

沈星眠一只手扶着凳沿，一只手去够旋钮，够了两下没够到。

许诺站在她身后，没忍住往前一步。

"我来。"

他蹲下去，手从她身侧探过去。

这个姿势比他想象中近。

他的手臂几乎擦着她的腰侧过去，鼻尖是她刚洗完脸后很淡的水汽味。她发尾垂下来，扫到他手背。

许诺碰到旋钮，却没有立刻转。

不是不会转。

是他手指僵了一下。

她的腰就在旁边，近到他只要手腕偏半寸，就会碰到那片被开衫勾出来的弧线。

因为沈星眠没有动。

她还弯着腰，肩和腰都在他手臂旁边，近到他只要再往前一点，就像从身后把她圈在钢琴凳前。

这原本是九点前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客厅。

许诺喉咙紧了一下，把旋钮往右转了半圈。

沈星眠偏头看他。

"太近了。"

他松开旋钮，往后退。

"嗯。"

"知道还靠？"

许诺看着她，没有再拿猫当借口。

"没忍住。"

沈星眠的手指在凳沿上停了一下。

她没骂他。

只是站直，把滑下去的开衫拢回肩上。

"下次别靠这么近。"

"嗯。"

这一个字，比他平时扯十句都难。

沈星眠把发夹别好。

"我去拿谱子。"

她转身上楼。

许诺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拖把。

九点还没到，他手心已经热了两回。

八点五十，门铃响了。

许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第一反应是外卖。第二反应是不可能，他今天没点外卖。

门外传来一嗓子：

"许诺！开门！你爹来验房了！"

许诺闭了闭眼。

陆景。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T恤的男生，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脸上写着四个大字：前来吃瓜。

"你怎么来了？"许诺压着声音。

"你不是说你八百块租了个别墅吗？"陆景把奶茶往他手里一塞，探头往里看，"我寻思你要么被骗进传销，要么被富婆看上。"

"我没让你来。"

"你发定位了。"

"我那是让你帮我查查附近公交。"

"查完了，末班车九点四十。"陆景往里挤，"所以我只有五十分钟参观豪宅。"

许诺想把他推出去，已经晚了。

陆景一脚迈进来，先被客厅震了一下。

"卧槽。"

他抬头看灯，看落地窗，看那架钢琴。

"这真是八百？"

"嗯。"

"你是不是卖身了？"

"滚。"

许诺嘴上骂得快，心里却卡了一下。

"不是，"陆景声音越来越小，"浦京西郊，独栋，钢琴，八百。她有没有让你下载什么App？"

许诺把他的鞋从地上拎起来，塞到玄关："先换鞋。地刚拖。"

"你还拖地？"

"人是会成长的。"

就在这时候，三楼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许诺手里的奶茶一晃，塑料杯壁被他捏得咯吱响。

楼梯灯亮了。

沈星眠从三楼下来。

她穿着浅灰色居家开衫，头发用发夹夹在脑后，手里拿着玻璃杯和几张谱子。走到楼梯中段，才看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她停住了。

陆景也停住了。

开衫很宽，里面是件浅色吊带，领口松松搭着，胸部轮廓被灯光压出一点起伏。头发没完全夹住，几缕落在颈侧，整个人没化妆，也没什么表情。

可就是这种刚从自己房间下来的样子，比任何精心打扮都更让人说不出话。

陆景那口气吸得太明显，许诺听见了。

他本来站在茶几旁边。

可听见那一下吸气，身体已经先脑子一步动了。

他往前错了半步，正好挡住陆景看向楼梯的视线。

挡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动作有多不像普通室友。

客厅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景的嘴慢慢张开。

"我……操。"

许诺一步挡到他前面。

"闭嘴。"

陆景从他肩膀旁边探出半个脑袋，声音直接劈了："这你房东？"

许诺咬牙："小点声。"

"不是，哥们儿，"陆景整个人都快贴到他背上了，"你管这个叫房东？"

"你这不是租房，"他声音压得更低，"你这是开局抽隐藏卡。"

"她刚才就那样从楼上下来，"陆景用奶茶杯挡着嘴，眼睛还没收回来，"你跟我说你们是普通合租？"

许诺低声："再看扣你眼珠。"

"我没看。"陆景立刻低头，"我这是尊重美学。"

许诺没笑。

因为陆景刚才看见的，是他这几天每天都在忍的东西。

她刚洗完脸的湿发，滑下来的开衫，吊带边缘被灯光压出的曲线，赤着脚从三楼往下走的样子。

这些画面明明不是他的。

可被别人第一次撞见，他胸口还是猛地堵了一下。

沈星眠看了他们一眼，没下楼，也没上去。她把手里的谱子往身后收了一点。

许诺立刻意识到不对。

不只是陆景不该来。

他自己平时看见也会心口发热，却从没想过把她这种居家样子分享给外人。结果陆景第一次见面，就把那种冲击明晃晃写在脸上。

许诺忽然很不爽。

不爽得没道理。毕竟沈星眠又不是他的。

可有些东西不是讲道理的。

她穿成那样从三楼下来，手里拿着水杯和谱子，像刚从他们共同生活的房间里走出来。

陆景多看一眼，许诺就觉得那一眼不该给他。

明明不是女朋友。

可他已经开始像护女朋友一样挡人了。

而且挡得理直气壮。

不是挡突发情况，也不是挡麻烦。

是挡陆景那双眼睛。

客厅、钢琴、九点。结果陆景直接杵在这里。

"我室友。"许诺语速很快，"陆景。突然过来的，我没提前说。我的问题。"

沈星眠的视线落在陆景手里的手机上。

陆景还真把手机拿起来了。

"我就拍个客厅，"他说，"这也太离谱了，我发群里——"

楼梯上，沈星眠手里的谱子折出一道白痕。

许诺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不拍。"

陆景愣了一下："啊？"

"协议第四条，不得对外透露甲方任何个人信息。"许诺把他手机屏幕按黑，声音不大，但很硬，"第五条也别犯。别拍，别问，别往外说。"

还有一句他没说。

别把她刚才那个样子拍给别人看。

那不是给外人看的。

陆景看着他。

"行。"陆景把手机揣回兜里，举起两只手，"我不拍。"

许诺这才松开。

沈星眠站在楼梯上，玻璃杯贴在指尖。

她说："公共区域，访客需要提前告知。"

"知道。"许诺点头，"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她说。

陆景立刻小声："听见没，没有下次。"

许诺回头瞪他。

沈星眠没再说话。她把那几张谱子折了一下，转身往楼上走。

许诺下意识看了眼钢琴。

灰猫还蹲在钢琴凳上，尾巴甩了一下。

九点整。

三楼门关上了。

陆景压低声音："我是不是坏你好事了？"

"你知道就好。"

"不是，你先别急着骂我。"陆景还往三楼看，"她怎么这么眼熟？"

许诺心里一跳。

"大众脸。"

"你管这叫大众脸？你对大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喝你的奶茶。"

陆景咬着吸管，皱眉："真的眼熟。不是那种网红眼熟，是以前在哪见过。"

许诺把另一杯奶茶放到茶几上，没喝。

陆景看了看那杯没动的奶茶，又看了看被拖得发亮的地板。

"不是，"他忽然压低声音，"你俩真是普通合租？"

"不然呢？"

"普通合租你会提前拖地等她下楼弹琴？"

"普通合租你刚才看她下楼，手里奶茶杯都快捏爆了？"

"普通合租的房东，会穿成那样从三楼下来，还一脸'你们打扰我了'？"

许诺想反驳。

但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八点二十那块被他拖了三遍的地板。

还有她刚从三楼下来时，那种完全没准备给外人看的居家样子。

陆景把话说得难听。

可许诺知道他没说错。

普通房东不会让人因为她九点要下楼弹琴，就提前二十分钟开始拖地。

普通房客也不会在朋友多看房东一眼时，脑子里先冒出一句：别看，那不是你的。

他把奶茶往陆景怀里一塞。

"喝你的。"

陆景终于不敢再乱动。灰猫从钢琴凳上跳下来，闻了闻他的鞋，嫌弃地退开。

"不过说真的，"陆景把声音压到更低，"你这房东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气质。"陆景指了指三楼，"她刚才站那儿，我差点以为自己在看什么颁奖礼后台。算了，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没什么。我回去想想。"

许诺没再追问。

九点三十五，陆景终于赶在末班车前滚了。临走前，他站在院门外，又回头看了许诺一眼。

"兄弟。"

"干嘛？"

"你要是真被富婆收编了，记得拉我一把。"

"滚。"

"还有，"陆景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她真的好像一个人。算了，不可能。那人都退圈四年了。"

许诺手指一顿。

院门关上。

他站在门口好几秒，才转身回屋。

客厅里那杯没喝的奶茶还放在茶几上，冰块化了一半。钢琴盖没有打开，谱子也没有留下。九点的琴声，被陆景喊没了。

许诺抬头看三楼。

门缝底下没有光。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打开手机。

搜索框里，他打下三个字。

沈星眠。

页面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一段四年前的视频。

标题很短。

《沈星眠退圈声明》。

封面上，那个穿红裙站在镜头前的女人，和刚才楼梯上拿着玻璃杯的人，有同一双眼睛。

许诺盯着屏幕。

然后，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