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后来才知道，自己那天按下门铃的时候，已经一只脚踩进了坑里。

坑不在月租八百的独栋别墅。

也不在租房帖那行奇怪备注：仅限单人入住，不带人，不拍照，不打听房东隐私。

真正把他钉在原地的，是开门的人。

一个刚洗完澡的女房东。

二十四小时后，她会把一份补充协议拍到他面前。第五条写得尤其清楚：

不得对甲方有任何非分之想。

许诺当时还很天真。

他觉得自己穷到这份上，哪来的非分之想。

直到门开了。

七月，浦京。

许诺看了三十七套房，终于被中介逼到怀疑人生。

四平米隔断间，月租两千二。地下室无窗，月租一千八。客厅帘子床，月租一千六，备注还写"限男生，爱干净，禁止打呼"。

他蹲在马路边，卡里余额两千三，热得像一条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鱼。

然后他刷到了那条租房帖。

西郊独栋别墅，二楼单间，独立卫生间，月租八百。配图里有银杏树、落地窗、三角钢琴，干净得不像出租房。

许诺盯着"八百"两个字看了十秒。

第一反应：骗子。第二反应：仙人跳。第三反应：如果仙人跳长这样，那至少场地费挺贵。

他点了预约。

年轻男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诚实。

理智告诉他别去，手指已经替他报名。

别墅在浦京西郊，地铁终点站出来还得骑十分钟共享单车。

许诺到的时候，T恤后背湿了一片。

门牌号、银杏树、院子里的绣球花，全都对得上。

他按了门铃。

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这次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准确点说，是一个刚洗完澡、明显没想到门外站着陌生男人的女人。

她身上披着雾灰色浴袍，腰带系得紧，明显是洗完澡后随手套上的。湿发散在肩侧，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浴袍领口被水汽蒸得微微贴住，胸部轮廓被热气和湿意压得很明显。

浴袍下摆只到大腿中段。她大概是匆忙出来开的门，腿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痕，顺着小腿往下滑，最后停在赤着的脚背上。

许诺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八百块。

是她整个人被浴室热气裹着，湿的，近的，完全不像该出现在租房软件里的房东。

再低一点，就很难说清是看房还是找死。

许诺把眼睛强行钉在浴袍腰带上。

可腰带也不安全。

因为它系得太紧，反而把不该强调的地方全强调了。

门缝里透出浴室的热气，混着一点很淡的沐浴露味。

门只开了一半。

可半扇门有时候比全打开更会让人胡思乱想。

玄关柜上放着浅色毛巾，走廊尽头浴室灯没关，木地板上有几滴水，一路断断续续，停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指下意识压住浴袍领口。

许诺脑子空了一下。

空完之后，又补了一堆不该补的画面。

他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

短视频里多得是。但手机里那些隔着屏幕，眼前这个离他只有半扇门。

而且刚洗完澡。

而且独自住在一栋别墅里。

而且租房帖还写着：不打听房东隐私。

更糟的是，他脑子里已经不是单纯觉得她漂亮。

漂亮女人很多。

会在他按门铃时刚洗完澡、披着浴袍站在门后、还要用八百块把他招进同一栋房子的漂亮女人，只有这一个。

他开始想，如果以后真住进来，是不是每天都会撞见她这样从浴室出来；是不是会在厨房看见她穿着居家服倒水；是不是某天晚上，他下楼拿水，她就坐在沙发上，头发半湿，问他要不要一起看会儿电视。

这念头太像有女朋友了。

而他现在连房租都还没交。

许诺把视线硬生生挪到门牌号上。

门牌号很冷静。

他不冷静。

"不好意思。"他嗓子有点干，"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女人也沉默了一秒。

"租房？"

"对。网上那个八百的。"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浴袍。

"等我三分钟。"

砰。

门关上。

许诺站在门口，七月热风往脸上糊，他却觉得刚才那点浴室热气还没散。

有些东西其实没真看见。

但男人最没用的地方就在这儿：越没看见，脑子越会自己补。

他低头看鞋尖，心里默念三遍：租房，租房，租房。

念到第三遍，脑子里还是那截湿发、贴住的浴袍领口和她压住领口的手指。

甚至还多了一段更离谱的。

她穿着那件浴袍从他面前走过，他伸手从背后抱住她。

念头刚冒出来，许诺自己先骂了自己一句。

"想得挺美。"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不是因为八百块。

八百块只是给他找了个体面的借口。

真正把他钉在门口的，是那个刚才只开了半扇门、却让他脑子乱成一团的女房东。

三分钟后，门再次打开。

她换成了灰色居家服，头发松松扎起，脸上没有妆。浴袍没了，门缝里的热气也散了，可她身上那种刚洗完澡后的干净感还在。

不是香水。

是沐浴露混着空调冷气，离近了才闻得到。

"进来。"

许诺低头换鞋。

然后他发现，她没穿拖鞋。

米白色棉拖就放在脚边，她却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踝旁还有一点没擦干的水痕。

许诺多看了半秒，才把视线落到鞋柜。

鞋柜当然没她好看。

可再顺着那点水痕往上看，就真不是来看房了。

"鞋柜有问题？"她问。

"没有。"许诺清了清嗓子，"质量挺好。"

她看了他一眼，分明在问：你来看房，还是来看鞋柜？

许诺装没看懂。

沈星眠弯腰去拿鞋柜下层的一次性拖鞋。

玄关本来就窄。

她一低头，刚扎好的头发又从肩侧滑下来，露出后颈和一点锁骨。灰色居家服的下摆贴着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被冷得轻轻蜷了一下。

许诺也正好弯腰去接。

两个人的手在鞋柜前碰到一起。

她指尖还是凉的。

这一次不是门外隔着半扇门。

是她就在他面前，近到他低头就能看见她发尾上的水珠，闻到沐浴露混着空调冷气的味道。

许诺的手停在半空。

他本来只是要接拖鞋。

可那一秒，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另一件事。

如果以后每天回家，她都这样赤脚站在玄关，弯腰给他拿拖鞋，会怎么样？

这个画面太像同居。

也太不像普通房东。

沈星眠抬头。

"你不接？"

许诺这才接过拖鞋，往后退了半步。

"接。"

声音有点哑。

她看了他一眼，没问。

客厅大得离谱。落地窗、实木地板、被布盖着的三角钢琴，还有一只灰色胖猫蹲在角落，眯着眼打量他。

这地方太干净，干净到他一身汗站进去，都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别人私人生活的闯入者。

女房东往楼梯走。

"二楼。"

许诺跟上。

走到楼梯口，他看见三楼也有一扇门，门缝严严实实，像有什么东西被藏在里面。

他还没来得及多看，前面的女人忽然停步。

"三楼不看。"

"我没说要看。"

"你眼睛说了。"

"我眼睛工作比较积极。"

她没笑。许诺自己也觉得这句很蠢。

二楼卧室是真的好。飘窗，独卫，床垫干净，窗外能看见院子里的银杏树。月租八百，水电均摊，押一付一。

这价格低得不像租房，更像什么都市传说。

"为什么这么便宜？"许诺终于问。

"我需要有人住进来。"

"防贼？"

"防太安静。"

她说得很淡。

许诺愣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好的"不会是什么凶宅吧"被堵了回去。

女房东靠在门框边，居家服领口松松搭着，发尾贴着脖颈。空调风一吹，她脖颈上的水汽还没完全干，领口下方露出一小截很白的锁骨。

许诺看见那一下，喉结滚了滚。

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站在那里有多晃人。

许诺的目光在那截锁骨上停了一瞬，才开口。

"你一个人住？"

话出口，他就觉得不对。

这问题太像打听隐私。

他立刻补救："我的意思是，合租安全。毕竟我也是陌生男人。"

她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是陌生男人就好。"

"我一般只在必要的时候知道。"

"那现在必要。"

许诺点头："明白。"

她递来合同。

甲方签名栏里写着三个字：沈星眠。

字很好看。

人也很好看。

问题是，人太好看，容易影响判断。

许诺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明白这合同最会乱人心的地方不在租金。

而在他以后每天都要和这个人同住一栋房子。

厨房、客厅、冰箱、洗衣房。

她只要随便从哪个地方出现一次，他大概就会产生一种很荒唐的错觉。

像自己真有个漂亮女朋友在家里。

她会穿着居家服下楼吃饭，会把没喝完的酸奶放进冰箱，会在夜里从浴室出来，会坐在沙发上看无声综艺。

而他负责做饭、拖地、假装自己没在看她。

合同很简单：租金八百，押一付一，公共区域可用，禁止带人，禁止拍照，禁止打听房东隐私。

每条都正常，又每条都透着不正常。

理智告诉他，再问问：为什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独居别墅，还要用八百块招男租客？三楼为什么不能看？她为什么听到"短视频编导"时，手指会停一下？

可他抬头时，刚好看见她发尾从肩侧滑下来，贴在脖颈边。

许诺脑子里的风险评估系统，当场短路。

他签了。

签完还给自己找理由：八百，独卫，能做饭。

还有女房东。

这条不能写进租房优点里。

但它排第一。

至于女房东刚洗完澡开门，那只是意外。

许诺把笔放下，心虚得很正直。

"厨房能用吗？"

"能。"沈星眠说，"我很少用。"

"那我没问题了。"

她把钥匙放到桌上。

钥匙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

许诺却听得心跳快了一拍。

从今天开始，他真的要住进这个有三楼禁区、浴室热气、赤脚水痕和奇怪备注的地方。

沈星眠转身上楼。

走到一半，她停住。

"三楼不要上来。"

"明白。"

"也不要好奇。"

许诺抬头看她。

"你这么一说，很难不。"

她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就忍着。"

说完，她上了楼。

门关上。

客厅只剩许诺和那只灰猫。

灰猫跳上沙发，居高临下看着他。

许诺把钥匙攥在手里，小声说："你主人一直这么会让人走神吗？"

灰猫打了个哈欠。

像默认。

晚上十点，许诺把行李搬进二楼卧室。

手机震了一下。

沈星眠发来消息。

【明天早上九点，签一份补充协议。】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尤其第五条。】

许诺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打字：

【第五条是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

【不得对甲方有非分之想。】

许诺看了两秒，抬头望向三楼。

很好。

现在更难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