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彩凤那嗓子一炸，槐树下几个村妇全把脑袋伸了过来。

她两只眼珠子死死盯着竹篓里那块大肥肉，口水都快挂到下巴上。下一口气还没喘匀，人已经朝林潮生扑了过去。

“好你个绝户头，发财了连大哥大嫂都不认，这肉我拿去给你哥下酒！”

她那两只胖手往竹篓里抓，指甲缝里还沾着井沿泥。

林潮生脚下一错，身子往旁边让开半步。

钱彩凤扑了个空，整个人收不住劲，啪叽一下趴在地上，嘴巴啃了一口黄泥。

几个村妇先是一缩脖子，随后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哎哟，彩凤这回可吃上热乎的了。”

“肉没抢着，先啃了口泥，也不亏。”

钱彩凤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糊着泥，头发上还挂着草根。她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伸手还要来扯林潮生的竹篓。

林潮生低头看着她，声音冷得发硬。

“我的东西，喂狗也不给你吃。再伸这双脏爪子，我给你剁下来腌咸菜。”

钱彩凤被他那眼神吓得手一缩，可周围人都看着，她哪咽得下这口气。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

“没天理啦！穷光棍偷公社的钱啦！他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盲流，哪来几十块钱买这些金贵物？”

她抬手指着竹篓，嗓门越喊越尖。

“这肯定是投机倒把！肯定是偷了集体海产去黑市卖钱！大家伙都看着啊，这种坏分子不能放过！”

“投机倒把”四个字一出来，槐树下的笑声少了大半。

几个村妇你看我，我看你，连瓜子都不磕了。

水井边，苏文秀正提着半桶水。她站在井台旁，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细白手腕被井绳勒出红印。

她看着林潮生背上的竹篓，又看了看地上撒泼的钱彩凤。

昨天在井边，她只当林潮生是个粗鲁渔民。今天瞧见那块肥肉和富强粉，心里却打了个结。

这年头，谁家能一下买这么多东西？

林潮生没跟钱彩凤废话。他把竹篓往肩上一顶，朝着村尾走。

“爱嚎就嚎，嚎破嗓子也没你一口汤。”

钱彩凤气得从地上蹦起来，冲着他背影骂。

“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娘今天非让人抄了你那狗窝！”

苏文秀提着水桶站在原地，目光跟着林潮生的背影走了一截。

这个男人走路带风，肩背宽得吓人，明明被人扣了大帽子，连回头都懒得回。

“真是个怪人。”她轻轻嘀咕了一句。

林潮生绕进芦苇小路，没回自己家，先去了方巧娘那边。

方巧娘正在院里晒旧渔网，一看他背着满满一筐东西回来，眼睛都亮了。

“潮生，你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了？这肥肉也太招人馋了吧。”

林潮生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放，白花花的大肥肉砸得木板咚一声响。

“先把肉切了，炖一锅给囡囡解馋。花布给你做件衣裳，别天天穿得跟逃荒一样。”

方巧娘拿起那块红底碎花布，手指在布面上摸了又摸，眼眶发热。

她踮脚在林潮生脸上亲了一口。

“你这冤家，真会往嫂子心窝里戳。你再这么疼人，嫂子以后还怎么离得开你。”

“少来这套，赶紧烧火。”

林潮生拿刀切肉，肥膘一片片落进木盆，油香还没下锅就馋得人肚子叫。

小囡囡趴在炕沿，眼巴巴看着。

“潮生叔，今晚真能吃肉吗？”

林潮生丢给她一块红糖。

“能吃，管够吃。先拿糖堵住嘴，别把口水滴锅里。”

小丫头抱着红糖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方巧娘刚把柴塞进灶膛，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乱脚步。

砰！

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土墙上，灰土扑簌簌往下掉。

陈大山带着五六个民兵闯了进来，腰里别着棍子，一个个摆出要拿人的架势。

钱彩凤躲在陈大山背后，脸上的泥还没洗干净，眼里全是得意。

“林潮生，有人举报你割社会主义尾巴，倒卖集体海产。现在村里要查你的赃物！”

陈大山叼着烟，眼睛在灶台上的肉和花布上扫了一圈。

“你最好老实交代，这些东西哪来的。抗拒村里检查，罪加一等。”

方巧娘脸一下白了，伸手抓住林潮生的胳膊。

“潮生，他们这是冲你来的，咱们可怎么办啊？”

钱彩凤从后头探出脑袋，尖着嗓子喊。

“搜！两大筐肉和布料就在屋里！还有海参，肯定藏地窖里！今儿非把他送去农场劳改不可！”

林潮生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插。

刀柄晃了两下，院里几个人都闭了嘴。

他拍了拍方巧娘的手，拉过长凳坐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陈村长好大的威风。要搜可以，要是搜不出来呢？”

陈大山看着他这副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以前见了民兵腿都软，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一样？

可人都带来了，钱彩凤也在旁边拱火，他要退，村支书的脸往哪放。

“搜不出来，村里给你个清白。搜出来，你就等着挨批斗吧。”

林潮生吐了口烟。

“行，今儿你们翻。翻坏一样东西，按价赔。谁敢往嫂子和孩子身上碰，我卸他一条胳膊。”

陈大山脸皮抽了抽，朝身后挥手。

“给我搜，连地窖也别放过。”

几个民兵冲进屋里，箱子打开，破被子掀了，灶灰扒了，连墙角腌菜坛子都搬开。

方巧娘抱着囡囡站在门边，手指掐得发白。

钱彩凤跟着到处指，恨不得把土墙抠出个洞。

“这儿！地窖口就在这儿！我就说这寡妇家不干净，肯定把东西藏下面了！”

民兵队长跳进地窖，下面传来坛子碰撞声。

林潮生坐在长凳上抽烟，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那些海参和大头东西早被他收进神秘空间，剩下能看见的，也都是供销社正经买来的。

黑九爷给的钱票，他贴身放着，谁也翻不出来。

钱彩凤见他稳得跟石墩一样，心里反而发毛，嘴上还硬撑。

“装吧，你就接着装。等会儿翻出东西，看你还怎么横。”

林潮生看着她笑了一声。

“嫂子，你这张嘴这么能喷粪，家里地还买什么肥料。”

院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听见这话，有人憋不住笑。

钱彩凤气得要骂，陈大山一眼瞪过去，她才把话吞回肚里。

十来分钟后，民兵队长灰头土脸地从屋里跑出来，额头全是汗。

他凑到陈大山耳边，嗓子发干。

“村长，活见鬼了……屋里除了两个破碗，连根猪毛都没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