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包厢的门关上了。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剧烈的心跳。

他在走廊里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其他保安巡逻到这，便压低了帽檐，悄无声息地挪到了302包厢的门外。

皇家夜总会的包厢结构，他是清楚的。

每个豪华包厢内部都有一个独立的洗手间，而洗手间的背面，正对着三楼走廊尽头的那条半露天消防通道。

通道那扇铁门通常是锁着的，但作为夜总会的保安，陈阳的腰带上正好挂着整栋楼的后勤钥匙。

他快步走到通道铁门前，摸出钥匙利索地拧开锁，闪身进了黑漆漆的消防通道，反手把铁门带上。

通道里热浪滚滚，两旁全是排风扇的轰鸣声。

陈阳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摸索着走到了302包厢洗手间的那扇排气百叶窗外。

百叶窗的塑料叶片有些老化，中间断裂了两根，正好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里面亮着刺眼的日光灯。

陈阳屏住呼吸，把耳朵贴了上去。

里面很快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以及男女粗重的喘息和放浪的笑声。

“刘哥，你今晚在桌上答应我的那批电线订单，明天可得让财务把预付款拨过来啊，妹妹的厂子可等着这笔钱发工资呢。”

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明显的讨好。

“嘿嘿，老弟，只要你今晚把我伺候舒服了，预付款算个屁。明天我就在采购单上签字，再给你往上加两个点。不过……老规矩，加的那两个点，明天下午你得直接打到我小舅子的卡上。”

刘金宝那沙哑油腻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一阵不堪入耳的调笑。

“哎呀，刘哥你可真坏，吃回扣吃得这么熟练，就不怕你们厂长查你啊？”

“查我？这二车间是我刘金宝说了算。采购部的老王是我拜把兄弟，厂长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跑业务，他懂个屁！”

刘金宝得意地哼了一声。

陈阳在窗外听得真真切切。

他眼里闪过一丝喜色，从兜里摸出那部诺基亚N78手机。

这手机是他从西乡跳蚤市场掏来的二手货，摄像头虽然只有320万像素，但在这种亮堂堂的日光灯下录像，已经足够把两个人的脸和动作拍得清清楚楚。

他稳住有些颤抖的双手，把摄像头对准百叶窗的缝隙，按下了录像键。

屏幕上，刘金宝那秃顶的脑袋和女供应商搂抱在一起的污秽画面，以及他们交谈回扣的清晰对话，全都被收录进了内存卡里。

录了足足有五分钟，陈阳才按下停止键，小心翼翼地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退出了消防通道，锁好铁门，重新回到了昏暗走廊巡逻。

这一刻，他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凌晨一点半，皇家夜总会的客人开始陆陆续续散场。

陈阳掐着点，提早来到了夜总会后门的垃圾通道口。

这里是一条狭窄僻静的死胡同，地面积着污水，空气里弥漫着馊水桶的酸臭味，路灯早就坏了，只有远处街口的霓虹灯余光勉强能照亮两三米的范围。

过了大约十分钟，后门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主管醉醺醺地推开门走了出来，扯开裤链，对着墙角就准备方便。

“刘主管，兴致不错啊。”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黑暗的巷子深处传来。

刘主管吓得浑身一哆嗦，尿都憋了回去。

他慌忙扣上裤子，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走出来的陈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操！又是你这个臭保安！大半夜不看门，跑这来吓唬你爹？信不信老子明天让你们刘经理把你开了！”

陈阳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秃顶男人，没有废话，直接从兜里摸出手机，点开播放键，递到了刘主管眼皮子底下。

微弱的手机屏幕上，顿时播放起刘主管和那个女供应商在洗手间里乱搞的画面，音量虽然开得不大，但刘金宝大谈“回扣打到小舅子卡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异常清晰。

只看了一眼，听了半句，刘主管那满是酒精的脑子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脑门上登时沁出了一层冷汗，原本嚣张的气焰当即烟消云散。

“你……你从哪弄来的？你这是偷拍！这是违法的！”

刘主管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红着眼伸手就想去夺陈阳的手机。

陈阳身子一侧，右手铁钳般扣住了刘主管的手腕，稍微一用力，疼得刘主管惨叫一声，半边身子都矮了下去。

“刘主管，我是个乡下来的粗人，不懂法。”

陈阳冷冰冰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我就知道，这视频要是发给你们宏发厂的厂长，你这车间主管的位置铁定没了，还得去坐牢。还有，要是我把这东西寄回你湖南老家，你老婆孩子脸上，不知道光彩不光彩？”

“别！小兄弟，有话好好说！”

刘金宝这下是彻底被捏住了七寸。

他在宏发厂干了八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要是没了这份体面的工作，还要坐牢，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刘金宝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潮湿的泥水里，双手合十，对着陈阳连连作揖，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我求求你了，小兄弟，你开个价！只要你把这视频删了，要多少钱我都给！两千？五千？我给你写欠条！”

“老子不要你的脏钱。”

陈阳啐了一口唾沫，眼里满是不屑：“我要是拿了你的钱，那我就是勒索犯。老子在皇家干得挺好，不想去坐牢。老吴教过我规矩。”

他松开刘主管的手腕，冷冷地命令道：“明天一早，把苏媚调回质检组。不仅调回去，还得把她这个月扣掉的加班时数全补上。以后在厂里，见着苏媚绕道走，要是让我知道你再敢为难她一下，或者在别的工友面前乱嚼舌根，这视频立马就会出现在厂长的办公桌上。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我明天一早亲自去办，把小苏升成质检组的副班长，绝对没人敢欺负她！”

刘主管磕头如捣蒜，连声保证。

“滚吧。”

陈阳收起手机，冷冷吐出一个字。

刘主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小巷，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陈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十万个毛孔都透着舒爽。

这种用智慧将压迫者彻底踩在脚下的感觉，远比用拳头揍人来得痛快。

凌晨两点半，宏发电子厂的夜班铃声响起。

陈阳等在南大门外的石栗树下。

不一会儿，黑压压的夜班工人涌了出来。

苏媚走在人群末尾，脸色惨白，整个人憔悴不堪，那一双手在电镀车间里熏得又红又肿，连衣服下摆都有些抓不稳。

“苏媚！”

陈阳迎了上去。

苏媚瞧见陈阳，原本麻木的眼里终于恢复了一丝神采，快步走到他面前，有些委屈又有些局促地把手藏在了背后。

“走，带你吃宵夜去。”

陈阳不由分说，拉着苏媚的胳膊来到了街边的一家沙县小吃大排档。

他点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炒河粉和一罐乌鸡汤。

在廉价的日光灯下，陈阳看着苏媚那双通红、起着小红疹子的手，心里一疼，低声道：“明天不用去电镀车间了，刘金宝会把你调回质检组，还会给你升副班长，以后他见着你得绕道走。”

苏媚愣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阳：“你……你去找他了？你没打架吧？”

陈阳嘿嘿一笑，摇了摇手：“没打架，我听吴哥的，拿到了他的命门。你放心，他这辈子都不敢再招惹你了。”

苏媚看着陈阳那张带着憨厚笑容的脸，原本积压了一天的恐惧、委屈和肉体上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她眼眶一热，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油腻的桌面上。

她伸出手，死死地握住了陈阳粗糙的双手，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她觉得无比心安。

“陈阳……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傻丫头，哭啥，快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阳有些手足无措，红着脸用粗鲁的方式安慰她，心里却甜丝丝的。

苏媚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扯出几张纸，凑过去帮陈阳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渍。

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苏媚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温热香味，配合着深夜大排档温润的氛围，让空气中登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存与浪漫。

陈阳身子有些紧绷，看着苏媚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就在这极度浪漫的温存时刻，陈阳裤兜里的诺基亚手机剧烈地振动了起来，刺耳的来电铃声在安静的桌面上显得异常突兀。

陈阳浑身一激灵，慌忙摸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话筒里，登时传来了张红梅那慵懒中带着几分明显酸意和幽怨的磁性嗓音：

“小没良心的，大半夜跑哪鬼混去了？客厅的吊灯坏了，黑漆漆的姐害怕。赶紧给姐滚回来修，不然，今晚姐可就直接躺你客厅那张折叠床上睡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