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一下陷入安静。

只剩蔺深“沙沙沙”的钢笔声，在纸上游走。

他签完一份合同后，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拉链声。

接着，是衣物落在地上的声音。

他笔尖微顿。

那些曾经留存于他脑海中的画面、触感，忽然不受控地，顺着这声音，织构成一幅熟悉的景象，荡回他脑海中。

他想起第一次看清她的形貌时。

她跪坐在自己身前，像裹在柔粉丝缎中的贝母，被月光照亮。

想起她被冷水浇透，在昏暗的灯光中，哪里都泛着薄粉的可怜模样。

他想起抱着她时，轻飘飘的触感。

还有她用脸颊蹭动自己的衣领，将一丝不苟的西装面料揉皱的模样……

蔺深倏然握紧笔杆。

浓眉深锁。

他在想什么？

冰冷的理智一瞬间撕开所有的记忆和想象，将它们从脑海中驱逐。

他神情重新变得冷硬，握着笔，在面前的策划案上重重打了个叉。

“唔——”

绸布内突然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蔺深掀眸，看向晃动的布帘。

突然想起裁缝先前为他量衣时，用了些小小的珠针。

他皱眉起身，走到试衣间附近。

高大的身躯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下一道暗影，覆在红色的丝缎上。

他下意识止步。

“怎么了？”

试衣间内安静半晌。

才响起一道细细的尴尬声音：“呃，拉链卡住了……”

“我、我够不到……”

蔺深默了瞬。

垂眸盯着绸布上的，自己的剪影。

沉声道：“我找人来帮你。”

“别！”

还没来得及转过身，一只细白玉手，便从绸布内探出，揪住他的西装外套。

“陈秘书刚刚说了，外面没人了，只有他。”

练绮深吸一口气。

“如果是他，我宁愿是你……”

反正，她最狼狈的样子都被他看去了。

现在只是拉个拉链而已。

没什么矫情的。

况且，传闻他不近女色，修身齐心，肯定比那陈秘书安全得多。

蔺深眼睫深覆。

看到自己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被她紧紧捏住，按出褶皱。

他视线顿住，呼吸微凝。

练绮好半天没听到他的回答，以为他执意要去找陈秘书，愈发尴尬，一点点松开手。

指尖垂落。

刚要收回绸布内，上方响起一道沉稳的男声。

“转身。”

他声音低哑微磁，透过厚重的绸布，沉沉传来。

练绮微微一怔，依言转身。

皮鞋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进来。

只伸出一截骨节分明的长指，挑开绸布缝隙。

蔺深盯着手腕上的那串佛珠，一只手攥住她后腰上的布料，另一只手提着拉链，往上拉。

黑色的丝绒慢慢合拢。

将雪白的纤柔脊背，一点点收束，包裹其中。

蔺深视线跟着佛珠向上挪移。

看到那厚重的绸布，擦过颗颗滚圆的檀珠，心口莫名痒麻。

他又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清甜馥郁的果荔，剥开后，似乎能沁出水来……

他指骨微顿。

克制地松开手。

“好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蜷起的指尖。

上头似乎还留着丝绒的痒麻触感。

他抿了抿唇，后退一步。

“谢谢。”

练绮松了口气，拉开绸布，走出来。

蔺深看清她的脸。

乌瞳淡漠，落在她身上时，一向分寸有度的视线却忽然凝滞，像飞虫的薄翅轻轻擦碰过蛛网，还没来得及黏上，就克制地挣开。

他走到桌边，打开另一个黑色盒子。

“过来。”

练绮走过去，看清里头躺着的钻石冠冕和项链，杏眼微微睁圆。

“这是……”

“你的耳坠丢了，带这些去，衬场。”

练绮指尖触上项链，差点被上面闪烁的火彩迷晕。

“戴这个就够了吧？”

她拿起项链，有些咂舌地看了眼王冠。

上面的钻石品级和数量，比这项链上的，还要奢华靡丽许多。

“再加上头冠，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我不太习惯这么张扬。”

自从妈妈离世，所有的好东西，都被爸爸留给了练瑶。

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她花很多的时间画画，并不喜欢，也没空与继妹争些出风头的事。

蔺深没说什么，拿起王冠，戴在她头上。

“是吗。”

他替她调了下位置，垂眸看她，声音淡淡：“那这样的富贵，你还是早点习惯。”

练绮：……

*

“你现在代表的，可是蔺家的脸面！”

“做人做事要大气一点，眼光放长远，不要总是斤斤计较，小家子气。”

练绮拉回思绪，看着眼前对她“孜孜教导”的练成海，没什么表情地扯了扯唇。

“所以呢？”

“所以你就把你妈妈留的那块地，拿出来给你妹妹。”

练成海对路过的宾客笑笑，拉着练绮到一旁，低声道：“反正你以后嫁到蔺家，要什么都有。”

“何必还争那块破地呢？”

“它不是破地。”练绮捏拳，眼含薄怒，“那是妈妈生前费心打理的园林，还有她为我修建的画室。”

“我不会让。”

“你！”

练成海气结，指着她头上的王冠和项链，道：“你也不想想这门婚事是谁让给你的！”

“要不是你妹妹大度，就你这个性子，能攀上这么好的亲事吗？！”

练绮冷笑。

“她要是想要，我还给她。”

“你别拿亲事说事。”练瑶哼了声，双手抱胸，“依我看，你那些破花破草，留着也没什么用。”

“还不如全拔了！”

“到时候，给爸爸建个高端的棋牌会所，招待客户，谈生意，不比你放那儿强得多？”

“再说了，姐姐你不是没灵感，画不出画了吗？”她唇角挑起嘲讽弧度，“那画室也派不上用场。”

“索性一并推了了事。”

“你看看，还是你妹妹懂事！”

练成海指着练绮，道：“别说你画不出来，就算真画出来了，你那些破画，又能值几个钱？”

“还不如拿来给你妹妹！”

“至少她还知道，孝顺我这个爹！”

“你呢？你有把我放在眼里吗？！我怎么生了个你这么自私的女儿！”

练绮看着眼前翕动的厚嘴唇。

突然想到蔺深说的话——

「你就这么让人欺负？」

她莫名有了回怼的勇气，呛道：“我自私？”

“我看最自私的是你。”

“妈妈生前最讨厌烟酒。”

“你说她要是知道，你想把她心爱的园林推了，拿去盖棋牌室，她会怎么想？”

“你也不怕她回来找你。”

练成海咽了口唾沫，似乎有些被吓到的样子，梗着脖子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都是练家的产业，我怎么没权处置了？”

练绮呵了声。

“那块地，是妈妈的婚前财产，她过世之前立了遗嘱，只留给我一个人。”

“我就算把它全刨了养狗，也不会送给练瑶！”

她直勾勾盯着练成海。

练成海被她肖似前妻的面容盯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哎哟。”崔曼殊走过来，劝道，“你就别逼孩子了，那也是姐姐留给她的念想，就算空置，花钱打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她凤眼斜睨，看似安慰，实则拱火。

“虽说浪费……那也是孩子自己的选择嘛。”

练成海一听“空置”、“花钱打理”、“浪费”这些字眼，身体里的葛朗台基因就苏醒了。

他抠门鬼上身，赶走了所有的心虚，怒斥道：“选择选择，她懂个屁的选择！”

“今天你就给我选选！”

“这门亲事，和那块地，要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