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林子豪还在杀猪一样嚎叫。

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走上前。一个拿白毛巾死死堵住他的嘴，另一个反扭他的双臂。

两人像拖一条死狗，把他往地下储藏室的方向拖。

伴随着铁门重重合上的“咣当”一声闷响。世界清净了。

林天海像一滩烂泥。在真皮沙发里陷了足足五分钟。

他双手按着膝盖，试了两次才勉强站起。小腿肚子直打摆子，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

苏烨没说话。上前一步，伸手架住他的一条胳膊。

“扶我上去，透透气。”林天海嗓子里像含着一把碎玻璃，声音嘶哑。

两人穿过走廊。

推开落地玻璃门。

别墅二楼，露天大阳台。

初秋的夜风带着黄浦江的湿冷腥气，猛地灌进领口。

这股风没能吹散空气里的凝重。气氛压抑得像结了冰。

平时威风八面的魔都首富，现在两只手死死抠着汉白玉栏杆。

他背脊弓着。佝偻得像个被抽了筋的老头。

一瞬间老了十岁。

苏烨靠在旁边的罗马柱上。

他摸了摸裤兜，掏出一包软中华。

红色的包装纸有些发皱。这烟六十五块一包。平时在林家，林天海连看都不会看一眼这种低价烟。他只抽古巴雪茄。

苏烨大拇指弹开烟盒。抽出一根。

烟嘴在兜里挤得稍微有点瘪。他把烟递了过去。

林天海转过头。

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眼白上爬满了蛛网一样的红血丝。

他死死盯着那根白色的香烟。没嫌弃。

伸手接了过来。

手指抖得太厉害，过滤嘴在栏杆边缘磕了两下。掉出一点褐色的烟丝。

苏烨摸出一个一块钱的透明塑料打火机。

按下砂轮。

“咔”的一声。橘黄色的火苗窜出来。

夜风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苏烨用手掌拢住火，递过去。

林天海叼着烟。凑近火苗，用力吸了一大口。

劣质烤烟的味道直冲肺管子。

林天海被呛得猛咳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腰弯得更低了，胸口剧烈起伏。

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眼角往下滚。他没擦，任凭浊泪砸在大理石地砖上。

“二十年。”

林天海夹着烟的手指骨节发白。

“整整二十年啊！”

他嗓音里带着破音。对着江面的黑夜低吼。

“当年张梅生他的时候，大出血。在产房里抢救了四个小时。”

林天海盯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目光没有焦距。

“护士把那团肉抱出来，说是个带把的。我当时腿一软，跪在产房门口。”

“我给过路的医生磕头。磕得额头流血。”

他把烟塞进嘴里，又深吸了一口。这次忍住了没咳。

“我以为林家有后了。满月酒摆了一百桌。我把市中心那栋大厦直接划到了张梅名下。”

“这二十年，他要星星我给星星。”

林天海惨笑了一声。面部肌肉抽搐，比哭还难看。

“他十八岁那年，在延安高架上飙车。把一辆保时捷撞报废了。”

“我大半夜跑去交警队捞人。花了几百万压热搜。我打了他一巴掌，自己手心疼了三天。”

林天海又吸了一口烟，火星快速逼近手指。

“他去英国留学。三年挂了十几科。我掏钱给那个破学校盖图书馆，就为了让他拿个文凭。”

“我天天跟董事会那帮老家伙拍桌子吵架，拼了命给他铺路。就指望他以后能接林家的盘子。”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被风一吹，散在林天海暗红色的真丝唐装上。

他没管。

“结果呢？”

林天海突然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清脆的耳光。

“啪”的一声闷响。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

“我他妈就是个绝世大傻逼！”

他抓着头发，把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揉得像个鸡窝。

“给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当了二十年的提款机！我养的不是儿子，是条吸血的蚂蟥！”

苏烨看着他发疯。没拦着。

这种时候，肉体疼一点，脑子才能清醒。

苏烨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靠在柱子上，吐出一个烟圈。

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中间散开。

一种极度荒诞却真实的共鸣，在这对翁婿之间蔓延。

魔都首富。窝囊女婿。

平时身份天差地别的两个男人，现在却站在同一个阳台上，抽着同一包烟，戴着同样颜色的帽子。

“爸。”苏烨弹了弹烟灰。

林天海动作停住。转头看他。

“我刚从法院回来。”苏烨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就在三个小时前，我把林初夏净身出户了。”

林天海愣住了。他脑子里全是那份DNA报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苏烨抬起手，指了指楼下的大门方向。

“那套婚房归我。她还退了三万八的彩礼，倒贴了五万的精神损失费。”

苏烨掏出手机。点开屏幕，调出工商银行的到账短信。

他把屏幕在林天海眼前晃了一下。

“从我发现她出轨，到逼她签字打钱。一共用了不到半天。”

“你……”林天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沉没成本不是成本。”苏烨打断他。

他在罗马柱上磕掉一截烟灰。风把火星吹散在地砖上。

“金融圈里有句话，叫止损。钱扔水里听个响。您是大老板，买卖亏了就割肉，这道理您比我懂。”

“感情也一样。”

苏烨抽了口烟。尼古丁让他的神经彻底冷下来。

“我跟她结了半年婚。工资卡全部上交。天天熬夜画图给她还装修贷。她买个包两万块，我身上这件西装穿了三年。”

苏烨因为说话太急，被烟呛了一下。

他咳嗽了两声，拿手背抹了一下下巴。这个小失误没有影响他说话的节奏。

“她拿着我的血汗钱，去给野男人开总统套房。”

苏烨直视着林天海的眼睛。

“我知道的时候，也很想去厨房拿把菜刀，把他们俩直接捅死在床上。”

“但捅了，我得进去踩一辈子缝纫机。他们俩在地下倒落得个干净痛快。”

苏烨冷笑了一声。

“我凭什么拿我的命，去换两个垃圾的命？”

“您现在这情况，跟我有什么区别？”

苏烨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汉白玉栏杆。

“无非就是时间长点，钱多点。帽子的颜色，大家都是一样的绿。”

这句大实话扎心了。

林天海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两下。

“你小子。”林天海咬着后槽牙，“嘴是真毒。”

“话糙理不糙。”苏烨把抽了一半的烟按在栏杆上。

“您现在在这哭，在这扇自己耳光。那个野种能变成亲生的吗？”

“张梅能把吞下去的钱吐出来吗？”

苏烨双手撑在栏杆上，跟林天海并肩站着。

“她敢在二十年前就狸猫换太子，把野种塞进林家。背后肯定有人帮她。”

“那个野男人的种，现在就在楼下的储藏室里。”

苏烨偏过头。盯着林天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您手里握着林氏财团几千亿的盘子。魔都的商界，您咳嗽一声都要地震。”

“这口恶气，您真打算就这么咽下去？”

苏烨的声音不大，但字字见血。

“当个缩头乌龟。任由那对狗男女拿着您的钱，在背后笑您是个活该被绿的冤大头？”

空气安静了。

只剩下黄浦江面上传来的几声沉闷的汽笛声。

林天海夹着烟的手，停止了发抖。

他原本涣散的瞳孔，开始重新聚焦。

属于一个在商海里厮杀了三十年、吃人不吐骨头的商界枭雄的底色，正在一点点回潮。

苏烨那句“沉没成本不是成本”，像一把尖锐的手术刀，精准地挑破了他心底最后的软弱。

是啊。

二十年的青春和心血都喂了狗，难道还要搭上下半辈子的尊严去恶心自己？

林家这几千亿的产业，每一分钱都是他林天海拿命在酒桌上喝出来、在商战里杀出来的。

张梅算个什么东西。

林子豪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寄生在他身上吸血的两只蚂蟥。现在吸饱了血，居然还想当林家的主子。

林天海的呼吸慢慢变得悠长、平稳。

原本佝偻的后背，一寸一寸地挺直了。

暗红色的真丝唐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一股冰冷的煞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低头，看着指缝里快要燃尽的烟头。

橘红色的火光即将烧到食指的指肚。他感觉到了烫，却没有松开。

林天海猛吸了一大口烟。

劣质的烟雾像一团火球，瞬间填满肺叶。

随后，他将烟头狠狠按灭在汉白玉栏杆上。

“呲——”

火星彻底熄灭。白色的大理石上留下一个刺眼的黑色焦痕。

他抬起头。

夜风吹干了眼角的浊泪。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再无半点悲哀。

只有商界枭雄独有的狠辣红光。

“好女婿，你说得对。”

林天海看着苏烨，咬碎了后槽牙。

“既然她们不仁，那就绝不能怪我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