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凉。林天海猛地转过身。

没再看一眼滚滚的黄浦江水。他大步往回走。

皮鞋后跟砸在走廊的实木地板上。又沉又重。

苏烨掐灭手里的烟头，把剩下半截烟蒂丢进垃圾桶。紧跟其后。

书房的厚重橡木门被一把推开。没开大灯。

只有书桌上一盏墨绿色的银行台灯亮着。光圈打在深色的桌面上。

空气里有股陈年宣纸混着雪茄的闷味。

林天海两步跨到书桌前。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个养了十几年的名贵紫砂壶。手背青筋暴起。

高高举过头顶。

“哐当——！”

紫砂壶狠狠砸在坚硬的黄花梨桌面上。

碎瓷片四下崩飞。

滚烫的茶水夹着褐色的茶叶沫子，溅得满桌都是。

几滴水珠崩到林天海的真丝唐装下摆上，印出深色的水渍。

“去叫保镖！”

林天海双手撑着桌面，像一头发疯的老狮子。胸口剧烈起伏。

“把底下那个野种，还有张梅那个贱货，连夜给我扔出去！”

他大口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在台灯的黄铜底座上。

“我林家哪怕是养条狗，也不养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

苏烨刚跨进门槛。

他回手带上橡木门。“咔哒”一声，把林天海的咆哮锁在屋里。

脚下一声脆响。苏烨踩碎了一片飞到门口的紫砂壶碎片。

他没理会，走到皮沙发边。

“爸，您先别急着赶人。”苏烨拉开一张椅子，没坐，双手搭在椅背上。

“不能赶。”

林天海猛地转头。脖子上的血管跳得老高。

“不能赶？我还要留着他们过年？！”

他抓起桌上一方端砚，又想砸。手举到一半停住了。

“撕破脸最容易。”苏烨看着他，“但最亏。”

苏烨绕过椅子，走到茶水台前。抽了两张面巾纸，递过去。

“张梅跟了您二十年。林家有多少财产是在她名下的？”

苏烨语速不快。抛出的问题很硬。

“您现在把人扫地出门。她前脚滚蛋，后脚坐在马路牙子上就能打电话转移资产。”

林天海举着端砚的手僵在半空。

商人对钱的敏感度，硬生生压住了他想杀人的火气。

“那些副卡、信托基金、挂在她名下的商铺和房产。”苏烨掰着手指头算账。

“真要闹上法庭打离婚官司。您出轨的证据她手里可能没有，但夫妻共同财产这一条，能扒掉您一层皮。”

林天海把端砚重重磕回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拿我的钱去养野男人？”

他一巴掌拍在湿漉漉的桌面上。水花溅到了苏烨的西装袖口上。

苏烨低头，把袖口的水渍弹开。

“温水煮青蛙。”

他抬起头。眼神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格外沉。

“张梅敢这么嚣张，是因为她觉得林家这个金库是她的。”

苏烨走到书桌侧面。

“那就一点点，把她的金库抽干。”

林天海没接话。撑在桌子上的手臂明显松了劲。

呼吸也慢了下来。

“您动用商界的关系。”苏烨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明天一早，先不动声色地停掉她所有的信用卡副卡。”

“接着，把挂靠在她名下的那些空壳公司账户，用合规的手段冻结。查账，审计，随便找个什么烂借口。”

苏烨顿了顿。因为今天说得太多，嗓子有点发干。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捋。

“林子豪那边也一样。他在外面花天酒地，靠的都是您签批的信托额度。”

“找个名目，说集团财务合规审查，先把额度降到零。”

林天海拉开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皮面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手心全是冷汗。

“光是断钱，太便宜他们了。”林天海咬着牙。

“当然不止断钱。”苏烨接话。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跟林天海隔着书桌对坐。

“我今天能查出林初夏在希尔顿酒店的开房记录，能查出张梅去三亚的行程。”

苏烨直视着林天海。把系统的情报能力，包装成了自己的私下调查。

“我就能查出二十年前，那个给您戴绿帽子的奸夫到底是谁。”

林天海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

“你能找出来？”

“能。”苏烨点头，没半点犹豫。

“只要他在这个世界上留过痕迹，转过账，开过房，我就能把他挖出来。”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

“找到人之后呢？”林天海往前探了探身子。下巴差点碰到桌子上的茶叶沫。

“找到人，一网打尽。”

苏烨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那个人能藏二十年，肯定不是普通小混混。他手里大概率捏着张梅转过去的钱。”

苏烨停顿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套反套路的组合拳。

“等您把张梅的资金链全切断。她没钱了，林子豪也没钱了。”

“习惯了大手大脚的阔太太，卡里刷不出一分钱。她第一反应是什么？”

林天海在商场摸爬滚打三十年。一点就透。

“她会去找那个野男人要钱。”

“对。”苏烨打了个响指。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很脆。

“等她带着野种去找那个男人的时候，您再出手。”

苏烨的声音变冷了。

“直接在商场上，把那个男人的底裤扒光。”

“让他破产。让他身败名裂。让他背上巨额债务。”

苏烨一口气说完，胸口那股郁结之气也散了不少。

“您想想那个画面。”苏烨看着林天海。

“张梅走投无路，跑去投奔她的老情人。结果发现老情人比她还惨。”

“豪宅没了，豪车被抵押了。一家三口，从天上直接摔进下水道里。”

苏烨往后一靠，后背贴着皮椅。

“不仅没钱。他们还得背上诈骗您巨额财产的官司。”

“真撕破脸的时候，就是送他们进去踩缝纫机的时候。”

林天海坐在老板椅里。一动不动。

只有胸口的起伏在变大。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苏烨。

那件半旧的高定西装。普通的五官。平时唯唯诺诺的低头模样。

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逻辑严密、心狠手辣的操盘手。

一个在商战里绝对能杀得人头滚滚的狠角色。

林天海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鼻翼一张一合。呼出的气带着粗糙的杂音。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可能是真瞎了眼。

家里养着一只吸血的白眼狼，却把真正能咬死人的猛犬当成了废物。

这计划。够毒。够绝。

一点活路都没给那对狗男女留。

不仅杀人，还要诛心。

林天海的视线越过那堆破裂的紫砂壶碎片。

他现在看苏烨的眼神，彻底变了。

没有了首富对上门女婿的居高临下。

更像是在看着一个同频共振的忘年交。一个能在牌桌上交换底牌的战友。

林天海喉结滚了一下。

突然，他肩膀开始抖动。

紧接着，一阵大笑从他嗓子里滚了出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封闭的书房里回荡。震得玻璃窗都有些发颤。

刚才在阳台上的憋屈和悲哀，随着这声大笑被撕得粉碎。

林天海猛地站起来。

一把抹掉桌子边缘滴水的水渍。

他大步绕过书桌，走到苏烨面前。一巴掌重重拍在苏烨的肩膀上。

苏烨被拍得身子一晃。没躲。

“好小子！”

林天海手指用力，捏着苏烨的肩膀骨头。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透出商界枭雄准备大开杀戒的亢奋。

“手段够毒！”

他大声喊道，唾沫星子横飞。

“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