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周妈难得告假休息，偏偏权凛那边来了消息，说晚上要在书房喝茶。

这差事在一众佣人眼里等同于烫手山芋，没人敢接。

谁都知道，先生只要一个人晚上喝茶，必定就是心情不好。

权凛喝茶的规矩最严，水温、茶叶、甚至杯壁上的水痕，差一点都会被骂。

往日都是周妈亲自伺候，今天她不在，厨房里的人面面相觑，最后齐刷刷地看向了角落里的许晚。

“你去吧。”

领头的佣人把托盘往她怀里一塞，语气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恶意，“新人，正好去练练手。”

许晚的手瞬间就抖了。

她看着托盘里的白瓷茶杯，脑子里全是权凛之前的警告。可她不敢拒绝，只能咬着牙，端着托盘，一步一步挪向书房。

她站在书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许晚推开门，脚步放得极轻，走到他书桌前。

她不敢抬头，只能盯着他面前的桌面。

权凛抬眸打量着她。

女孩穿着不合身的灰布衣服，宽大得像偷来的。

因紧张而出的汗，顺着脸颊流向那小巧的下巴，滴在锁骨上，接着从胸前流了进去…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端着托盘的手在抖，宽大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许晚被他看的发慌，手一抖，茶杯在托盘里晃了一下，滚烫的热水溅了几滴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权凛目光落在她通红的手背上，又扫过她吓得发白的脸，语气听不出喜怒：“谁让你进来的？”

许晚的声音发颤：“是……厨房的人让我来的。”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像冰一样，看得她浑身发僵。

漫长死寂的数秒过后，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淡淡吐出两个字：“放下。”

许晚如蒙大赦，赶紧把托盘放下，转身就想走。

“站住。”

冷喝声骤然响起：“手疼？”

她脚步一顿，不敢回头，只能小声应道：“不、不疼。”

身后飘来一声极轻的低笑，似叹息又似嘲弄，却带着让她心头发凉的寒意。

“不疼就好。”

“记住，在这里，做错事，连疼的资格都没有。”

“愣着做什么？添茶。”

许晚浑身一僵，万万没料到还要留在书房近身伺候。

心头悬起沉甸甸的慌，只能垂着头应下一声细若蚊蚋的：“是”。

先前在家时许劲松素来嗜茶，闲来总拉着她在茶室摆弄茶具，从水温把控、投茶分量到注水手法，她早早练得熟稔。

她不敢离书桌太近，又不敢站得过远，局促卡在桌边半步开外。

每逢杯中空缺，她便倾身上前添水，随着她动作的起伏，滑落的领口里曲线若隐若现。细碎的额发垂在眉眼前，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不停轻颤。

热茶氤氲的白雾漫在两人中间，滚烫水汽熏得她耳尖泛起薄红，整个人像被圈在囚笼里的小兽，怯懦又鲜活。

权凛原本漫不经心翻看账本的目光顿住，指尖捻佛珠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他见过无数专人伺候泡茶，手法娴熟的比比皆是，却唯独眼前这人，动作带着几分家常温润的熟稔。

没有刻意讨好的谄媚，反倒熨帖了他白日和老爷子置气积攒的满心郁气。

接连半个钟头，许晚始终站着，小腿早已酸胀发麻，却全程不敢挪动分毫。

夜色愈发浓稠，窗外淅淅沥沥落起冷雨，权凛才漫不经心抬眼，随口吩咐：“下去吧。”

许晚正要转身，就听见他冷沉沉的声音再度响起：“明日照旧，晚膳过后，来书房侍茶。”

少女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后背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等她攥着发烫的手背仓皇退出书房，书房内的权凛垂眸，目光落在方才她添茶时不小心滴落在桌面的一点水渍上。

指尖无意识摩挲佛珠，眼底漫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

出了书房，冷风一吹，手背上的灼痛愈发清晰，许晚摸了摸泛红的肌肤，心头乱糟糟的，说不清是畏惧，还是一丝莫名的慌乱。

见许晚抱着茶盘侍茶平安归来，厨房佣人满心妒意，暗戳戳想磨一磨她的风头。

领头女佣拦在廊下，丢来一筐佣人吃过晚饭的碗筷，：“后厨人手不够，把这些清洗干净再去睡觉。”

许晚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看见那筐里的东西杯盘狼藉，剩饭剩菜淤在碗中，油垢板结在瓷壁，边角嵌着腐烂菜渣，实在难以下手。

妇人嗤笑：“不过多一桩零碎，难不成这点活都受不住？”

许晚没法反驳，对方只是添活为难，她只好接过筐。

屋里的厨房只能给先生这样的主子做饭洗碗，像下人这种碗盘，都是在井边清洗。

夜风裹着湿冷细雨，井水冰冷，许晚蹲在石沿搓洗，指尖很快冻得青白泛红。

夜色里，两道身着黑色作战服、腰间配枪的雇佣兵沿着院墙缓步巡逻，皮靴踩过湿冷石板，发出沉闷规整的脚步声。

两人目光淡淡扫过井边垂着头的少女，没有半分停留，径直走远。

许晚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垂低脑袋，心跟着轻轻发颤。

这整座庄园，四处都是权凛的人。

楼上的男人将她冻得发僵、瑟缩发抖的模样尽收眼底，指腹碾过佛珠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许父背信害他大亏，他掳走父女圈禁在此，本该冷心磋磨，偏偏内心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涌。

紧赶慢赶耗去大半时辰，天色彻底黑透，雨丝越落越密，她才总算将一整筐碗筷冲洗妥当。

许晚回到杂物间，心情很复杂，她心想，让她天天侍茶也好。

每天都能见到他，等哪天他心情好了，说不定能问出爸爸的下落…

自从到了这来，自己的手机就没出现过，她不确定是丢了还是被权凛的手下收走了。

不知道橙橙联系不上自己会不会担心坏了。她将来要讨好权凛的地方太多了，眼下烹茶便是最稳妥的门路。

想到这里， 她眼皮沉沉地睡了下去，人是不惧怕死亡的。

怕的是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一旦有了生存下去的动力，眼前的困顿就不再是绝境。

揣着这份期许，疲惫尽数涌来，她安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