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家回来后的第二日，宫里便传了话下来，陛下要见李景霆。

萧成珩对此并不意外。昨日从定国公府回来，他便往宫中递了一封折子，皇室血脉流落在外十八年，如今人既找回来了，这名字、宗籍，乃至往后的名分，都要经宫里过一道。

辰时刚过，父子二人便一道进了宫。

李景霆今日换了一身新裁的玄青色锦袍，腰间玉带也依着宗室子弟的规制配好。他这些日子没少被人从头到脚地拾掇，起初还有些不惯，不过他向来懒得在这些事情上费心，也就由着下人安排。

萧成珩路上同他说了几句宫中礼数，见他听得认真，便也没有再多嘱咐。这个儿子虽没有在王府里长大，却并不鲁莽，许多事只消提一句，他便知道该做到什么分寸。萧成珩有时甚至觉得，若不是这十八年过得实在太苦，李景霆如今大约会是另一副模样。

承熙帝今日不在御书房，父子二人才过了两道宫门，便有人来传，说陛下正在太后宫中，让他们直接过去。

到了殿前，内侍进去通传，不过片刻便出来请人。

殿中焚着淡淡的沉水香，崔太后坐在上首，承熙帝就在一旁。李景霆随萧成珩入殿行礼，跪下后等了片刻，却迟迟没有听见起身的吩咐。

崔太后看了他半晌。

她年过六旬，保养得宜，鬓边虽已有了银丝，眉目间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端丽。她的目光先在李景霆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转向萧成珩，神情间有些说不出的感慨。

“起来吧。”

李景霆依言起身。

崔太后又看了他一眼，才道：“倒真十分像成珩年轻时的模样。”

她没有再往下说，只让人赐了座。

承熙帝早已看过萧成珩呈上的奏疏，并未再细问十八年前的旧事，只问了李景霆几句这些年的经历。李景霆没有故意将自己这些年说得如何凄苦，问到哪里便答到哪里，无论街头还是码头，于他而言，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倒是承熙帝听见他十来岁便开始自己讨生活，沉默了片刻。

“这些年，苦了你。”

转而对萧成珩道：“宗正寺那边朕已经让人知会过了。既然身份无疑，便该早些归宗。”

萧成珩起身谢恩。

他此前在奏疏里已经将名字一并呈了上去，承熙帝看过，略一颔首：“焕霆二字很好，便依此名录入宗籍。”

李景霆——如今该叫萧焕霆了——听见自己的新名字，也不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于他而言，叫什么名字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小时候甚至没有个正经名字。

李婆婆将他从外头捡回去时，他还裹在襁褓里，身上除了那把后来用来认亲的金锁，什么也没有。李婆婆便图省事，整日“锁儿”“锁儿”地叫着，日子久了，邻里也都跟着这样叫。

至于李景霆这个名字，是后来在街头遇见的一个算命先生替他取的。那老头替人批八字不知灵不灵，取名字倒颇有几分气势，说他命里压不住太轻的字，便随口给了“景霆”二字。他那时正缺一个能拿出去见人的名字，听着还算顺耳，也就用了。

反正不管叫什么，人还是那个人。

只是从前“锁儿”后面什么都没有，“李景霆”也不过是雍京街巷里一个无父无母的少年；可“萧焕霆”三个字背后，却意味着从前与他毫无关系的一切。

他起身谢了恩，神色并无多少变化。

萧成珩却没有就此坐下。

“臣弟还有一事，想请陛下恩准。”

承熙帝看他一眼：“说吧。”

“焕霆是臣弟与清如唯一的儿子，如今既已归宗，臣弟想请陛下册立他为靖王世子。”

这番话并不叫人意外。

靖王膝下无别的儿子，萧焕霆又是正妃所出的嫡子，如今身份既已确认，世子之位迟早都是他的。承熙帝显然也早有此意，正要开口，却听崔太后在旁轻轻叹了一声。

萧成珩转头看去。

崔太后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即饮，只道：“孩子好不容易找回来，你想早些把该给他的都补上，哀家明白。只是未免也太赶了些。”

萧成珩微微皱眉：“母后的意思是？”

崔太后将茶盏放下，转而问道：“焕霆如今认回来了，那明曦呢？你准备如何安置她？”

萧焕霆坐在一旁，听见这个名字，抬了抬眼。

萧成珩沉默片刻，道：“她在儿臣膝下长了十八年，无论身世如何，这十八年的父女之情总不是假的。她的来历，儿臣会继续命人去查，在查清之前，儿臣想一切照旧。”

承熙帝闻言，却道：“父女情分是一回事，可宗室血脉也不能因此混淆。明曦既非萧氏血脉，华璎郡主这个封号终究不能一直留着。”

萧成珩眉心微动，到底没有反驳。

崔太后眉间多了几分怜惜：“她也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孩子，好端端做了十八年郡主，一夕之间忽然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心里哪能不难受。”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向萧成珩：“你这边才认回亲子，转头便大张旗鼓册立世子，外头的人最爱拿这些事说嘴，少不得又要将两个孩子摆在一处议论。焕霆的世子之位跑不了，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倒不如缓一缓，也省得平白添些是非。”

承熙帝沉吟片刻，也道：“母后说得不无道理。册封毕竟不是一句话的事，礼部和宗正寺都要准备，缓些日子也无妨。”

话说到这里，便等于是将事情定下了。

萧成珩没有再争，只应了一声，心里却多少有些意外。

他并非崔太后亲生，与这位嫡母虽向来守着该有的礼数，彼此之间却算不得十分亲近。萧明曦自幼常随他进宫，崔太后待她也一向和气，逢年过节该赏的从不少，却远没有赵老夫人那般放在心尖上疼宠。毕竟隔着一层血缘，宫里又从来不缺其他承欢膝下的皇孙公主。

所以今日崔太后为了明曦将世子册封之事压了下来，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又坐了一阵，临走前，崔太后仍没忘记萧明曦：“过几日让明曦进宫一趟。她如今心里想必不好受，你回去告诉她，不论旁的事如何，哀家总还是认她这个孩子的。”

萧成珩看了崔太后一眼，心中虽仍有些疑惑，面上却没有显露，只应道：“儿臣会转告她。”

萧焕霆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心情却远没有面上这样平静。

他原以为今日进宫，既然宗籍已定，世子之位也该顺理成章一并落下，谁知绕到最后，竟因为萧明曦暂且搁置。

昨日在赵家，赵老夫人舍不得她；今日到了宫里，崔太后也处处替她考虑。她分明不是靖王府真正的血脉，却偏偏人人都惦记着她，连本该毫无争议落到他头上的世子之位，也能因为她横生枝节。

萧焕霆垂下眼，心头掠过一阵烦躁。

这位华璎郡主纵然什么都不做，也很有本事给他添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