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擦黑。

陆凌苍摸了摸兜，现金都在箱子里，箱子倒是找回来了，还附赠警方一句“保持电话畅通，配合后续表彰“。

表彰不表彰的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今晚吃什么。

晃到公交站牌底下，他顺手在报刊亭买了份《江城晚报》，两块钱，老板还送了他一根棒棒糖。

头版标题触目惊心：《公交抢劫团伙流窜作案，警方提醒市民注意安全！》

“好家伙。”陆凌苍乐了，“我这什么运气？刚端了偷箱子的，又来了抢公交的？江城的犯罪团伙是搞批发的吗？年底冲业绩？”

他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含着糖上了进站的203路。

车上人不多。开了两站，上来一位拎着菜篮子的大爷，陆凌苍顺手把座位让了。

“小伙子，谢谢你啊！”大爷笑得满脸褶子，“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么懂事的不多了！”

“客气啥！尊老爱幼，传统美德！”陆凌苍抓着扶手，继续看他的报纸。

又过了两站，车门“嗤“地一声开了。

上来一个女人。

陆凌苍的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来，就挪不动了。

白衬衫，浅蓝色长裙，一头乌黑的秀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别着。五官清淡雅致，不施粉黛，偏偏好看得不像话。最绝的是那身气质...清清冷冷，像山谷里刚下过雨的一株兰草，跟这油腻腻、晃悠悠的公交车格格不入。

车厢里几个玩手机的男的，齐刷刷坐直了，手机都忘了滑。

坐在前排的一个小伙，假装看窗外，脖子扭成了九十度，就差没把眼珠子贴到人家身上。

美女环视一圈，车里没座了，只好抓着吊环站在过道里。车子一晃，她身子跟着轻轻晃，裙摆扫过一道好看的弧线。

“姑娘，“陆凌苍凑过去了，笑得像个根正苗红的三好青年，“我看你站得挺累，要不……我帮你分担一下报纸的重量？”

美女愣了愣，看了看他手里那张翻得皱皱巴巴的晚报，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一张报纸能有多重？”

“心重。”陆凌苍一本正经，“上面全是坏人坏事，看得我心情沉重，急需一位好心人帮我分担。”

美女被他这套歪理逗乐了，眉眼弯成两道月牙：“你这人，真有意思。”

“过奖过奖，主要是脸皮厚。”陆凌苍顺杆就爬，“认识一下？我叫陆凌苍，刚回江城，无业游民一个。”

“沈听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报了名字，“在江城大学教书。”

“大学老师？失敬失敬！”陆凌苍眼睛一亮，“我就说嘛，这气质，往人堆里一站跟开了滤镜似的，原来是教书育人的园丁！”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沈听雨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

前排那个扭脖子的小伙听得直撇嘴，心里酸得不行：好白菜都让会说话的拱了！我怎么就想不出“心重“这种词？我要是说出来，人家肯定觉得我有病！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沈听雨说话细声细气，讲起学校里的趣事眼睛会发光，说班上有个学生把“的地得“用错了三年，她愣是没舍得骂，就一遍遍改。

“陆先生这是要去哪儿？”沈听雨随口问。

“青城山，回老宅看看。”陆凌苍笑道，“离家八年，家里灰估计都积了三尺厚，回去能考古。”

“青城山？那正好顺路，我就住山下教师公寓。”沈听雨眼睛弯了弯，“八年没回来，江城变化可大了，你要是不认识路，我可以……“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这话有点主动，脸颊微红，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可以什么？”陆凌苍明知故问，笑眯眯地盯着她。

“没、没什么！”沈听雨扭头看向窗外，假装看风景。

让座的那个大爷在边上听得直点头，跟旁边人咬耳朵：“这小两口，真般配！”

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见。沈听雨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陆凌苍倒是厚着脸皮冲大爷抱了抱拳：“大爷好眼光！”

大爷乐得直拍大腿。

陆凌苍听得出来，这是个打小被保护得很好的姑娘，干净得像张白纸。跟这样干净的姑娘说话，他这八年沾满血腥气的心，都跟着松快了几分。

他正聊得起劲，车门“哐当“一声开了。

五个男人挤了上来。

穿着工装，戴着鸭舌帽，乍一看像工地上下工的。可那走路的架势，流里流气，眼睛滴溜溜乱转，扫的全是乘客的口袋和包...压根不像干活的，像找活儿的。

五个人上车后也不找座，径直往后门这边挤，越挤越往沈听雨身边靠。

陆凌苍眼皮一跳，报纸往上一抬，遮住半张脸，目光从报纸上方扫过去。

五个人，分工很明确。为首的刀条脸站中间，眼观六路；黄毛和歪嘴一左一右，手始终揣在内兜附近...那位置，不是刀就是棍；剩下两个瘦子一前一后，把过道卡得死死的，标准的“封口“站位。

工装是新的，连褶子都没拆，可那几双鞋，一双比一双讲究，黄毛脚上那双限量球鞋，没五千下不来。

哪个工地的工人穿这个上工？

陆凌苍心里已经有了判断，顺手把报纸又翻了一版，跟没事儿人似的。

报纸上那伙公交抢劫犯的特征，他刚看过...”多以工装伪装，三五成群，专挑傍晚偏僻路段下手“。

好家伙，说曹操，曹操就到！这报纸是开过光吗？两块钱买份报纸还附赠剧情预告？

“沈老师，“陆凌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你站里面点，靠窗，凉快。”

说着，他很自然地侧身跟沈听雨换了个位置，把自己结结实实挡在了她和那五个“工人“中间，宽厚的后背像堵墙。

沈听雨眨眨眼，没多想，只觉得这男人挺体贴，心里还泛起一丝暖意。

为首那个刀条脸被挡了道，狠狠剜了陆凌苍一眼，眼神能杀人。

陆凌苍冲他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还礼貌地点了点头，顺便把嘴里棒棒糖的小棍儿，“啪“地一声弹进了垃圾桶。

刀条脸：？？？

这傻逼笑什么呢？膈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