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挎着篮子进了自家屋门。

屋里头，孙志强正歪在靠墙的双人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半眯着。

孙志勇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歪着脑袋拿火柴棍剔牙，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脚丫子一抖一抖的。

今儿在巷子口蹲了一天，看几个老头下象棋，腿都蹲麻了。

这城里日子就是好混，不像在乡下睁眼就是活儿，天不亮就得下地。

王桂香正给大儿子打着扇子，一边扇一边念叨：

“志强啊，累了一天了吧？妈给你扇扇，凉快凉快，你可是咱家的顶梁柱，全指望你了！”

孙家祖宗八辈才出这么一个读书人，她说什么也得伺候好了。

往后儿子升了科长，分了更大的房子，她在老家人面前腰板就更硬了。

正说着，扭头一看春杏进了屋，王桂香张嘴就骂：

“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你出去瞧瞧，天都黑成啥样了？一家子人等着你做饭，你倒好，跑出去一下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让你去趟乡下买个菜，你是走到天边去了？腿长你身上是摆设？磨磨蹭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半道上跟人跑了！”

劈头盖脸一顿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春杏脸上。

王桂香越骂越来劲，她在这儿辛辛苦苦给儿子打扇子，这死丫头倒好，跑出去一下午不见人影，谁知道干什么去了。

买个菜用得着这么久？

乡下她又不是没去过，来回不就那点路吗？

春杏吓得浑身一哆嗦，篮子差点脱了手，赶紧攥紧了提手，低着头嗫嚅道：

“我……我……走的慢。”

她不敢说是陆大哥带她回来的。

婆婆要是知道她搭了隔壁男人的货车，还吃了人家的点心，那可就全完了。

这点脑子她还是有的。

可她又不会撒谎，舌头一打结脸就红，只能低着头不敢看婆婆的眼睛。

王桂香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篮子，眼睛看到上头搁着的油纸包，登时瞪圆了：

“你还买了糕点？”

好哇，胆子不小！

家里都什么光景了，志强一个人挣钱四张嘴等着吃，粮票都不够用。

她倒好，敢拿买菜的钱偷买点心吃！

春杏心里一跳，想起陆大哥在巷子口叮嘱的话，手指在衣角上绞了又绞，低着头小声说：

“路、路上碰见……老乡摆摊，便、便宜买的。”

王桂香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老乡摆摊？

哪个老乡能摆摊摆到这么好的糕点？

她还没来得及再盘问，旁边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孙志勇眼尖手快，一把抢过油纸包，掏出两块糕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含含糊糊地嚷嚷：

“好吃！妈，这点心真好吃！嫂子你可真会买东西！”

话刚说完，王桂香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那声响又脆又亮，打得孙志勇“哎呦”一声缩了脖子，

“饿死鬼投胎！你哥还没吃呢，你倒先抢上了！天天不上班窝在家里吃白饭，你还有脸吃点心？”

王桂香气得脸都红了，这个小儿子除了吃还会什么？

从小就不学好，念书念不进去，种地嫌累，现在进了城也找不到营生，天天游手好闲。

跟他哥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有时候真想拿扫帚抽他，可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下不去狠手，只能骂两句解解气！

王桂香把油纸包从小儿子手里一把夺回来，低头往里瞅了一眼，脸色登时更难看了，抬眼瞪着春杏：

“怎么少了这么多块？死丫头，肯定是你嘴馋偷吃了，花了多少钱？说！”

就知道是这死丫头嘴馋！

春杏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皱巴巴的毛票，一张一张数给婆婆看：

“走、走的时候……您、您给了五块钱，菜、菜花了三块二，点心一块，还、还剩八毛。”

王桂香一把把剩下的八毛钱从她手心里抓过来，又数了一遍，确认没少，这才哼了一声：

“还行，比副食店便宜不少，往后就都去乡下买，省下来的钱攒着给志强补身子！”

说完又扒拉了两下篮子里的萝卜，挑剔地皱了皱眉：

“这萝卜怎么挑的？个这么小，一看就是人家挑剩下的，下回多走几个摊，别逮着一家买，又不是让你去逛街的！”

春杏低着头没敢吭声。

她脚底板还疼着，走了十几里路腿肚子直打颤，可这些都不能说。

说了也没用，婆婆只会骂她娇气。

王桂香又拿起那包点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越看越不对劲。

这么好的枣泥糕，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哪个老乡摆摊能卖这个？

乡下人自家蒸的糕都是用荷叶包的，谁舍得买油纸？

她眉头一拧，心里忽然窜起一个念头，抬高了嗓门：

“不对啊，这么好的糕点，一块钱就卖给你了？哪个老乡这么大方？这年月谁家有余粮做这个？别是哪个男人送的吧！”

这死丫头长了一张白净脸蛋，要脸有脸要胸有胸，走在路上难保没人打主意。

虽说是个结巴，可有些男人就好这一口，觉得好欺负。

这死丫头别是在外头招蜂引蝶了，她老孙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春杏心里一紧，脸“唰”地白了：

“老、老乡着急回、回家，就、就便宜卖了……”

她心跳得咚咚响，生怕婆婆再往下问。

再多问一句，她可能就要露馅了。

陆大哥好心帮她，要是害得人家被婆婆编排，她拿什么脸去见人。

孙志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胳膊从脑袋底下抽出来，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行了行了，几块糕也值得嚷嚷，买了就买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好不容易眯一会儿，被她们几个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他这媳妇连话都说不利索，在村里都没人多看一眼，到了城里倒成香饽饽了？

再说了，一个乡下来的女人，在城里连路都认不全，就是让她去招蜂引蝶她都没那个本事。

王桂香见大儿子不耐烦了，这才不情不愿地收了声，从油纸包里捻起一块糕，换了副笑脸，递到孙志强嘴边：

“来，志强，尝尝。”

孙志强就着她手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还成。”

“还成就好，还成就好！”

王桂香喜滋滋地把剩下的糕重新包好，小心翼翼的，油纸折了又折，像是包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这东西金贵，留着给你慢慢吃！一天吃一块，能补脑子，干技术活费脑子，得补！不像你弟弟，成天在家闲着，吃什么都是白搭！”

孙志勇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含含糊糊地嘟囔：

“偏心眼……”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哥吃干的，他喝稀的，他哥穿新的，他捡旧的。

他也习惯了。

反正他妈偏心归偏心，总不能让他饿死。

王桂香包好点心，扭头一看，春杏还站在那儿，老脸立刻拉了下来，像翻书似的换了一副面孔：

“死丫头还杵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去做饭！全家人饿着肚子等你，你好意思站着？”

春杏咬了咬唇，低低“嗯”了一声。

孙志强连眼皮都没抬。

一个女人家，做做饭买买菜，能有多累？

比得上他在厂里动脑子累？

他妈说得对，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一家四口全靠他。

媳妇就该把家里的事料理好，别拿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来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