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雷滚过来的时候，虞明姝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

雨比刚才更大了。

车窗很快蒙上一层水，外面的路灯被拉成长长的光影，一道一道从玻璃上滑过去。

她倒不怕打雷。

小时候偶尔会被突然一声吓到，长大以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所以第一道雷过去，她只是低头继续看手机。

顾妍还在发消息。

【我哥到底梦到什么了？】

虞明姝回：

【不知道呀。】

【你没问？】

【问了。】

【然后？】

【好长呀 我觉得你哥真的天赋异禀哦 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做梦做这么连贯的】

顾妍那边很快冒出三个问号。

虞明姝看得想笑。

正准备打字，旁边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碰撞。

她抬头。

顾承砚手里的水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一点，杯底磕在中央扶手边缘。

水没洒。

可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指节反而绷得很紧。

虞明姝看了两秒。

“你怎么了？”

顾承砚没有回答。

车厢里灯光很暗。

她刚才一直看手机，没有仔细注意他。

车窗外骤然亮成一片惨白，密集的雨痕在玻璃上显出凌乱的纹路。

顾承砚的黑发垂落下来，侧脸被那一瞬的雷光照得清晰而失真。

他的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

不是平时熬夜或者工作太久的疲惫。

更像突然很不舒服。

虞明姝立刻坐直一点。

“顾承砚？”

他终于看过来。

“没事。”

虞明姝眉头一下皱了。

“你今天已经说很多次没事了。”

刚才陈姨的事情是。

现在还是。

“你脸都白了呀。”

顾承砚把水杯放回去。

“只是有点——”

窗外忽然亮了一瞬。

一道闪电从云层里划过去。

紧接着，雷声几乎贴着车顶炸开。

虞明姝都被震得眨了一下眼。

旁边的人却明显僵住。

她这次看得清清楚楚。

顾承砚的手已经抬起来。

像是下意识想抓什么。

可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在两个人之间。

虞明姝低头。

看了看他的手。

又看他。

“你想干嘛？”

顾承砚没有立刻动。

几秒以后，才很低地问：

“可以握一下你的手吗？”

虞明姝愣住。

这句话本身其实没什么。

他们订婚这么久，牵手根本算不上多亲密的事。

以前一起出席宴会，她穿高跟鞋走得慢，顾承砚会直接伸手给她。

过马路也牵过。

有时候她手冷，还会把手直接塞进他大衣口袋里。

可他以前不会问。

想牵就牵了。

虞明姝反而因为这一句“可以吗”，认真看了他两秒。

顾承砚的手还停在那里。

没有再往前一点。

她这才把自己的手放过去。

“可以呀。”

男人的手指慢慢收拢。

很轻。

甚至比平时牵她的时候还要轻。

虞明姝低头看了看。

“你真的怕打雷呀？”

“以前不怕。”

“那现在为什么怕？”

顾承砚沉默片刻。

“那个梦里，有一场雨。”

虞明姝“哦”了一声。

又是那个梦。

这次她倒没有立刻嫌烦。

因为顾承砚今天看起来确实不像故意拿梦来管她。

窗外雨声越来越密。

雨刷一下下扫过前挡风玻璃。

虞明姝等了几秒。

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便也没问。

她早就发现了。

顾承砚想说的时候，她不问也会说。

不想说的时候，问半天最后还是“以后再告诉你”。

很没意思。

她重新靠回座椅。

手机还亮着。

顾妍刚刚又发来一句：

【那你还坐他车？】

虞明姝单手打字。

【顺路呀。】

顾妍：

【你们吵架都这么不耽误实际生活的吗？】

虞明姝想了想。

【我一直是一个很善解人意的小女孩呀】

她打完，自己也觉得特别有道理。

刚准备继续回，手边忽然轻轻紧了一下。

不是抓疼。

只是雷声又响的时候，顾承砚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

很快又松开。

虞明姝侧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一点都没红。

很好。

“你要是再用力一点就要疼了。”

“不会。”

“你最好是。”

她继续低头回消息。

没过一会儿，顾妍发来一张表情包。

虞明姝看着笑了一声。

顾承砚转头。

“什么？”

“顾妍说你现在像她小时候不敢一个人去关灯。”

顾承砚：“……”

虞明姝自己已经笑得眼睛弯起来。

“她还说你七岁的时候——”

“她记错了。”

“你都不知道她说什么。”

“她说什么都记错了。”

虞明姝这下笑得更厉害。

刚才车里那点沉沉的气氛也跟着散了。

她甚至把顾妍发来的那张照片递过去。

“这个是你吗？”

照片里大概七八岁的顾承砚站在顾家老宅楼梯口，表情很冷。

身后却拖着一个明显不肯自己上楼的顾妍。

顾承砚只看一眼。

“不是。”

“明明就是呀。”

“不是。”

虞明姝把照片放大。

“顾妍倒是蛮可爱的。”

顾承砚低声问：“我呢？”

她认真看了几秒。

“也还可以。”

顾承砚：“……”

“你不要这么看我。”

虞明姝立刻补充。

“小时候本来就是顾妍更可爱呀。”

她说完又低头保存了那张照片。

车开到顾氏楼下时，雨已经小了一点。

顾承砚松开手。

虞明姝这才发现，两个人居然就这么牵了一路。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

没什么不舒服。

顾承砚看了一眼她的手。

“疼吗？”

“不疼呀。”

“嗯。”

司机下车撑伞。

顾承砚没有马上下去。

“晚上我回公寓。”

虞明姝一时没反应过来。

“哪个公寓？”

“市中心那套。”

“哦。”

她点点头。

“那你回呀。”

顾承砚看着她。

虞明姝被看得莫名其妙。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立刻：“又来了。”

顾承砚一顿。

虞明姝已经伸手指他。

“你今天第四次说没什么。”

“……”

“有话就讲呀。”

顾承砚沉默片刻。

“我放在虞家的几件衣服，让人送回公寓。”

虞明姝眨了一下眼。

“本来就是你的衣服呀。”

“嗯。”

“你想拿就拿呀。”

她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需要商量。

那些衣服原本也是顾承砚偶尔留宿时放的。

现在他想搬回自己家，很正常。

顾承砚又道：“还有书房那份登记资料。”

“那个也拿走？”

“先放我那里。”

虞明姝想了想。

“可以呀。”

反正两个月后才用。

到时候记得拿回来就行。

顾承砚这才推开车门。

虞明姝看见外面的雨，又叫住他。

“顾承砚。”

男人回头。

她抬起刚才被牵过的右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刚才这个。”

顾承砚目光落下来。

虞明姝认真道：

“你今天先问我了。”

“嗯。”

“蛮好的。”

她想了想，又觉得只有这一句好像太笼统。

“就是……你想牵就问我，我愿意的话就给你牵呀。”

说完，她自己先觉得这件事明明很简单。

“这样不是很好吗？”

顾承砚站在半开的车门旁。

外面的雨声细细落下来。

过了两秒。

“好。”

虞明姝满意了。

“那你去上班吧。”

这次是真的把他赶下车。

车门关上以后，她立刻往后一靠。

刚才在顾家待了半天，又下雨。

她已经有点困。

车重新启动。

开出去没多久，助理从前排回过头。

“虞小姐，顾先生那几件衣服，今晚就让人整理吗？”

虞明姝闭着眼睛。

“嗯。”

“之前留在您衣帽间的也一起？”

“都送呀。”

她答得很快。

停了两秒，又想起什么。

“那个深灰色外套是不是我的？”

助理想了想。

“是顾先生的。”

“哦。”

那没事了。

她重新闭上眼。

快睡着时，手机震了一下。

顾承砚发来的。

【明天上午可以过去吗？】

虞明姝困得连眼睛都不想完全睁开。

她今天已经见了他一下午。

明天上午还要来？

她慢吞吞打了两个字。

【不要。】

发完，觉得好像太短。

又补了一句。

【我明天想睡很晚呀。】

消息发出去。

不到半分钟，，顾承砚回复。

只有一个字。

【好。】

虞明姝看了两秒。

本来都已经准备好，如果他问“那下午呢”，她就把手机静音。

可屏幕一直没有再亮。

她反倒稍微愣了一下。

真的没问。

车窗外雨声渐渐变远。

虞明姝把手机放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