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施鸢的汤勺不小心碰到碗壁发出一声轻响。

她回过神来，正对上谢怀容穿过整张桌子投来的目光，幽深得像一口无底的井。

"你们不用忙了。"谢怀容忽然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却让整张桌子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施鸢脸上缓缓移开，落在老太太身上，"我已经有中意的人了。"

满座皆惊。

老太太先是一愣，旋即脸上绽开欣喜的笑意："哦？是哪家的千金？怀容怎么从没跟奶奶提过？"

秦沐第一反应看向叶子澄，眉眼间俱是压不住的喜色："难不成我们怀容也喜欢子澄？那可太好了，既然两个孩子都有意思，咱们赶紧把日子定下来。"

叶子澄听到这话，整张脸都红透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手指绞着餐巾边缘。

可谢怀容却在这个时候，将目光重新落回了施鸢身上，那目光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施鸢低着头，只觉那道视线如有实质地压在她头顶，滚烫的，攥紧的，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力度。她能感觉到他盯着她看，可她不敢抬头，她更不敢对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

她太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了，一个冒名顶替的谢家表小姐，一个靠爬床留下来的骗子，配不上他，也配不上这满桌的琉璃灯和黄杨木。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比这张圆桌宽得多。

老太太没有注意到孙子的目光落在哪里，笑着说："既然怀容自己有主意了，那就由着他自己处理吧。这孩子做事一向稳当，咱们也不担心。"

话头一转，老太太看向了施鸢："对了小鸢，今年也有二十五了吧？交男朋友了没有？"

施鸢后背猛地一紧。她感觉到谢怀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骤然锋利了起来。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那双平日里冷淡自持的眼睛微微眯起，下颌线绷紧，随时会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施鸢慌不迭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奶奶，我还小呢，暂时不考虑交男朋友。"

老太太嗔怪地笑："二十五了还小？奶奶像你这个年纪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要是没有合适的，让怀容帮你介绍介绍。他身边那些男孩子都不错的，品行好，知根知底，肯定能给你找个好的。"

施鸢快哭了。她不需要抬头也知道谢怀容现在看她的眼神有多可怕。背后那道目光烫得像要把她后背烧穿两个洞。

她听见谢怀容在桌子那边冷笑了一声。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捕捉到。

那个声音分明在说:你敢答应，你就死定了。

"谢谢奶奶。"施鸢含糊地应了一句，重新坐下来。

她本来还想加一句"那就麻烦怀容哥哥了"，被那道目光钉在椅子上，舌头打了结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太太又转向谢怀容："怀容，你作为哥哥，也要给小鸢多上点心。知道吗？"

谢怀容没回话。

餐桌上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哐"的一声，施鸢抬头，看见谢怀容面前的青瓷茶杯歪倒在桌上，深褐色的茶水漫开，洇湿了他月白色的衬衫袖口和裤腿。

那杯茶原本是满的，此刻连杯带水横在桌面，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叶子澄第一时间惊叫起来，抽了纸巾去帮他擦："怀容哥哥你没事吧？烫到没有？"

谢怀容面无表情地甩开了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意味。

叶子澄的手僵在半空中，纸巾掉在桌上。

"叶小姐，"谢怀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说过了，我没有什么多余的妹妹。请你以后不要再这样称呼我。"

叶子澄的脸色从红转白，嘴唇动了动，眼眶明显泛了红。

她收回了手，声音微微发颤："对、对不起，谢先生。"

秦沐心疼得不得了，赶紧去看谢怀容的手腕："烫着没有？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不用。"谢怀容站起来。

他衬衫前襟和西裤大腿处都湿了一大片，茶水沿着布料往下渗。可他脸上没有任何狼狈的神色，仍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从容模样，扫了一眼满桌的人。

"奶奶，妈，我先上楼清理一下。"说完谢怀容便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了。

整个客厅的人都看着他。

谢怀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过来："妹妹交男朋友的事情，我会放在心上的。毕竟是我谢家的人，总归要找个体面妥当的。"

施鸢握着筷子的手指尖发白。

她总觉得这句话"体面妥当"四个字咬得格外的重，像是一句警告。

谢怀容上楼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消失在转角。

秦沐回过神来，赶紧安抚旁边的叶子澄："子澄你别放在心上，怀容他就是这个脾气的。他平时忙工作忙惯了，人又冷，身边就是缺个体贴的人照顾。你放心，伯母觉得你特别合适，等过些日子他缓过来，我让他亲自约你出去吃饭。"

叶子澄垂着眼睛，脸色好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施鸢在旁边听着，心里倒是真心实意地盼着这门亲事能成。

她放下筷子，忽然开了口："是啊叶小姐，我哥他性子冷了点，你多黏着他些就好了。他面冷心热，时间久了自然会对你好的。"

叶子澄闻言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打量。施鸢的底细她大约听说过，三年前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远房表妹，父母双亡投奔谢家，谢怀容心善收留了她，这几年看着她开工作室做设计，也算栽培。

但一个外来的表妹而已，在谢家没有根基，不值得费什么心思。

"小鸢妹妹，"叶子澄弯了弯唇，"你是怀容哥哥的妹妹，以后叫我姐姐就好。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来找我。"

施鸢愣了一下，随即掏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叶子澄是通过了，备注上写着"子澄姐姐"。

或许这就是她的机会。

谢怀容结了婚，有了名正言顺的妻子，总该放了她这条养在笼子里的雀鸟。她可以出国，去那个猎头联系她的时装品牌，从头开始做自己的事业。离他远远的，隔着太平洋，再也不用每天六点准时上他的车，再也不用在隔板升起来之后被他按在后座上弄到求饶。

施鸢攥着手机，慢慢弯了弯嘴角。"谢谢子澄姐姐。"

可她不知道的是，谢怀容早就在楼上看到了这一切。

施鸢低头把手机收进包里的时候，屏幕忽然亮了。

谢怀容的微信弹出来，只有一行字："我房间等你。现在就来。"

施鸢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回去："可不可以晚一点点？奶奶和秦姨还在，我走不开。"

对面几乎是秒回。"你知道我脾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