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张秉忠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
李临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就像您刚才说的,这个好的政策到了下边具体执行的时候,我感觉……在很多地方就变了味。出现了很多乱象。”
他稍微停顿,组织着语言,力求准确:
“比如说,一些地方为了逢迎上意,把‘改革’当成了政治任务和业绩指标。”
“不管企业实际情况如何,亏损的国企自然要改革,可一些本来还能正常经营、甚至效益不错的企业,也被生拉硬拽地列入改革名单,强行推动私有化。”
“这已经不是搞活经济,而是为了改革而改革,成了‘一刀切’的形式主义。”
张秉忠深有感触地叹了口气:
“这种现象,确实存在。”
李临川继续说道:
“更有甚者,改革在一些人眼里,成了中饱私囊、侵吞国有资产的‘盛宴’。”
“他们利用政策执行中的模糊地带和监督漏洞,把本来能够好好经营的国企,故意通过做假账、转移资产、人为制造经营困难等手段,搞成‘亏损严重、资不抵债’的烂摊子。”
“然后,再以极低的价格、通过看似合法合规的程序,承包或者买断到自己或者利益关联方的手中。”
“这实质上是将全民所有的财富,装进了极少数人的口袋。”
“而且,由于操作过程披着‘改革’的外衣,具有很大的隐蔽性和欺骗性。”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张秉忠的心上。
这些都是李临川前世亲眼所见或有所耳闻的实际情况,此刻结合这个世界的背景说出来,显得格外真实和有说服力。
“而问题的根源之一,在我看来,”
李临川看着张秉忠的眼睛,说出了关键点。
“就在于国家层面,对于这场规模浩大的国企改革,特别是私有化环节,缺乏一套系统、明确、可操作的规范指导文件和强有力的监督制约机制。”
“哪些企业能改?改的标准和程序是什么?资产评估如何确保公正?职工权益如何保障?防止国有资产流失的防火墙在哪里?”
“很多环节都处于模糊状态,或者虽有规定却执行不力。”
他总结道:
“这就导致在国企私有化的具体操作过程中,权力缺少有效的制约和监督。”
“主任,您知道,没有制约的权力,无疑是极为可怕的。”
“它会让好的政策走向反面,会让改革成果被窃取,会损害国家利益和群众信任。”
听完李临川这一番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的分析,张秉忠良久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窗外,脸上神色变幻,有凝重,有赞赏,更有深深的忧虑。
“临川啊,”
半晌,张秉忠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你的这番话,可谓是一针见血,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也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其实,你所说的这些乱象,何止是‘存在’,在有些地方,恐怕已经是相当普遍了。”
“我和一些地方的老同志交流,他们也忧心忡忡。”
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显得有些无力:
“但是,难啊。这里面的水太深了。一方面,改革是大势所趋,不能因噎废食;”
“另一方面,就像你说的,既得利益者已经形成,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想要立刻出台政策一刀切地规范整顿,阻力会非常大,搞不好会引发不必要的波动,甚至影响改革大局。这个度,非常难把握。”
李临川略一思索后,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主任,您说得对,想要完全杜绝这种情况,自然是天方夜谭。”
“任何一项大的改革,都难免会有阵痛,会有鱼龙混杂。但是,”
他语气微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我们作为政务院核心办公单位,肩负着宏观调控国内经济的责任。”
“我们的职责,就是发现问题、分析问题,并为解决问题提供专业的参考意见。”
“其他单位或许可以因为种种原因对某些现象冷眼旁观、明哲保身,但我们不能。”
“因为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们必须站在更高的层面去审视全局。”
张秉忠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脸上的疲惫之色稍减,眼神专注。
李临川继续道:
“当然了,单靠咱们秘书一局,想要自上而下、立刻推动全国范围的国企改革规范整顿,难度确实非常大,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震荡,影响改革的大局。”
“这一点,我非常赞同您的判断。”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核心建议:
“所以,我的想法是,我们或许不应该试图直接去‘堵’或者‘硬碰硬’。”
“我们秘书一局虽然权力有限,但我们有一个最大的优势——我们是最接近最高决策层的信息枢纽和参谋助手之一。”
“我的建议是,咱们应该争取更高层领导的理解和支持,用事实和数据说话,推动在国家层面建立和完善相关规范和监督机制。”
“我们未必有能力直接去纠正所有地方的具体操作,但我们可以努力为这个‘纠正’提供制度依据和政策工具。”
“实实在在地为国内经济的规范、健康发展尽一份我们应尽的责任。”
李临川说完,略微欠身,语气变得谦逊:
“主任,这都是我根据目前接触到的情况,结合一些思考,得出的一点不成熟的建议。”
“可能有些理想化,也可能有考虑不周的地方。如果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您原谅。”
张秉忠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张秉忠才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他摆了摆手:
“临川,你这话说得太客气了。”
“什么不当之处,你这才是真正的肺腑之言,是站在工作职责和国家利益角度提出的、有见地的思考。”
“你刚才分析的乱象根源,还有我们应有的责任定位,都说到了关键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