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眉头重新蹙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显示出内心的权衡：

“不过，你也知道，这件事的难度的确太大了。”

“牵涉面广，利益复杂，敏感度高。”

“就算我们有心推动，怎么起步？从哪里切入？用什么方式提出？”

“既要引起重视，又要避免被视为‘捅马蜂窝’或者‘阻碍改革’。”

“这个分寸和策略，需要非常谨慎地思考。我得好好琢磨一下，怎么推进才更合适、更有效。”

张秉忠的语气里没有否定，更多的是对操作路径的慎重考量。

这让李临川心中一定。

他知道，师兄已经基本认同了问题的严重性和采取行动的必要性，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具体可行的方案。

李临川坐直身体，目光清澈，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设想：

“主任，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拿事实说话，用调研开路。”

“空谈问题和道理，不如一份扎实的调查报告有说服力。”

“咱们秘书一局对于督促、指导包括计委在内的相关部委工作，是有权限的。”

“我觉得，咱们完全可以利用这个职责，主动作为。”

他详细阐述道：

“我们可以考虑，组建几个精干的内部调研小组，不声张，不搞大动静，就以常规工作检查或专题调研的名义，选择南方、北方几个不同类型、国企改革推进比较典型的城市。”

“比如老工业基地、新兴开放城市、资源型城市等，去做一次深入的实地调研。”

“我们不只听地方汇报，更要深入到企业一线，与管理者、职工、相关政府部门、甚至审计评估机构的人员进行座谈和走访。”

“实地了解国企改制、特别是私有化过程中的真实操作流程、资产评估情况、职工安置、以及存在的具体问题和矛盾。”

李临川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平稳而有力：

“调研的目的，不是去抓谁的把柄，也不是去否定改革，而是为了全面、客观地掌握第一手情况。”

“然后把调研获得的实际情况、典型案例、数据对比、以及基层反映的普遍性问题和风险，整理成一份有情况、有分析、有建议的专题调研报告。”

“这份报告，要立足于事实，着眼于完善制度，目的是促进改革更健康、更规范地进行。”

他最后点明了这样做的策略优势：

“这样做，前期更柔和一些，是‘调研’而非‘整顿’，是以‘了解情况、总结经验、发现问题’的面目出现，不容易立刻引发大范围的反对或抵触情绪。”

“而一旦我们手里掌握了扎实、客观的事实依据，形成了一份高质量的报告，再将其上报给政务院的领导，甚至更高层。”

“那么，后续是否需要出台指导性文件、是否需要加强监督、如何进行调整完善，就由领导们根据报告反映的情况来审慎决断了。”

“我们秘书一局，就完成了我们作为信息枢纽和参谋助手最关键的一步——提供真实、准确、深入的决策参考。”

听到这里，张秉忠之前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停止了敲击，显然被这个思路打动了。

“调研开路……拿事实说话……”

张秉忠低声重复了一遍，缓缓点头。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润物细无声，但又能直指核心。”

“以调研报告的形式反映问题、提出建议，在程序上正当，在方式上稳妥，既体现了我们秘书一局履职尽责的主动性，又把最终决策权交给了上级，避免了越位和激进的风险。”

他看向李临川，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少见的、带着赞许和振奋的笑容：

“临川，你这个思路很好！非常具有可操作性，而且政治上也把握得很有分寸。”

“看来让你在秘书一局历练这一年，不仅仅是处理文件，这宏观视野和策略思维也大有长进啊，不愧是咱们老师的关门弟子。”

得到了张秉忠的明确肯定，李临川心中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谦逊的微笑：

“主任过奖了，我只是根据我们工作的特点，想到一个可能行得通的办法。”

张秉忠很快从赞赏转入实际操作层面，他果断地说：

“临川，这样，你尽快把你的这些想法，包括调研的必要性、目的、方法、可能选取的调研方向城市类型、报告的大体框架设想等等，系统地整理成一份书面建议，形成一份初步的方案。”

“写详细一些，把道理讲透，把操作步骤说清楚。”

他略作沉吟，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这份建议文件，到时候以我们两个人的名义联合署名，由我直接报送分管秘书长，并抄报相关领导阅示。”

“先看看高层的初步反应，如果领导认可这个思路，同意我们开展调研，那我们再着手组建队伍、制定详细计划。”

这是一个很大的信任和托付。

联合署名，意味着张秉忠将把自己的政治信誉和影响力与这份建议，以及与提出建议的李临川，紧密联系在一起。

李临川听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的，主任。我回去就着手起草，尽快把初稿拿出来请您审阅。”

但他随即又想到了一点，谨慎地补充道：

“主任，您看……关于这份联合署名的建议报告，我们是否可以考虑，也请王启年副局长一同署名？”

看到张秉忠投来询问的目光，李临川解释道：

“王局是我的直接分管领导，在日常工作中对我非常关心和指导，这次京州港项目的审核，他也给予了明确支持。”

“更重要的是，王局在秘书一局工作时间长，经验丰富，威望也高。如果这份建议能有王局的共同署名，一方面显得更郑重，是局内部分领导的共同意见，分量更足；”

“另一方面，也能更好地团结局内力量，为后续可能开展的调研工作打下更好的内部基础。”

“当然，这完全看您的考虑和王局本人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