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下属，例如那位被逼到墙角、最终愤懑喊出“我等着你开除我的党籍”的孙连成，李达康则是激进霸道。

权力结构中的位置，决定了他待人接物的温度与方式。

不过，这些纷繁的思绪仅仅在李临川心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面上没有丝毫异样，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脸上也露出了温和而客气的笑容。

“达康主任，太客气了。这次我们到京州来，是来学习调研的，接下来估计不少麻烦京州的同志们，打扰之处，还请多多见谅啊。”

李达康听后，赶忙笑着摆手，语气愈发诚恳：

“李主任您这是哪里话！您能带队来京州，是我们京州的荣幸，是我们向中枢领导学习、汇报工作的宝贵机会。”

“我们赵市长特意交代了，京州方面无条件配合、全力保障中枢的调研工作，有任何需要，您随时提，我们一定落实到位。请您尽管放心！”

两人简单寒暄一番。

李达康又迅速与调研小组的其他三位成员一一握手问好，态度同样热情周到，让人挑不出半点疏漏。

随后，他侧身引路，身后跟随的市政府办公厅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接过了调研小组的行李。

“车子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天气热，我们先送各位到住处安顿下来，休息一下。住宿安排在市政府招待所，条件还算便利清净，离市委市政府也近，方便工作。”

李达康一边引路，一边细致地介绍着安排。

一行人乘坐两辆黑色的轿车，离开了机场。

车子驶入市区，李临川透过车窗观察着这座陌生的“六朝古都”。

街道比想象中宽阔，但建筑大多朴素，带着九十年代初期的鲜明印记。

天气果然酷热难当，路边的梧桐树叶都有些蔫蔫的，行人步履匆匆，寻求着荫蔽。

然而，也能看到不少地方有施工的围挡，塔吊矗立，隐隐透出一股躁动的建设气息。

市政府招待所是一栋五层楼的建筑，略显陈旧但维护得干净整洁。

李达康早已安排妥当，调研小组四人每人一个单间，房间宽敞，配备了风扇，窗明几净，书桌、台灯、电话一应俱全，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各位领导看看还缺什么，或者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随时跟我说，我马上让人调整。”

李达康亲自陪着查看了房间，事无巨细地询问。

李临川代表小组表示感谢：

“已经很好了，达康主任费心了。我们稍作整理，熟悉一下环境。”

“正式的调研行程，可能还需要和京州市的相关部门具体对接一下。”

“这个没问题！”

李达康立刻应道。

“赵市长指示了，由我全权负责协调。”

“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市政府办公厅可以召集计委、经委、体改办、国资局还有相关工业局、典型企业的负责同志，开一个简单的对接会，向调研组全面汇报一下京州国企改革的总体情况和备选调研点，由您定方向和行程。”

“当然，如果调研组希望直接下去看，我们也完全配合，做好引导保障。”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充分配合的态度，又把主动权交给了调研组，同时隐含地提醒了“引导”的存在。

李临川点了点头：

“感谢赵市长和达康主任的周密安排。”

“对接会是有必要的，有助于我们快速了解概况。”

“具体时间，我们小组内部先简单碰个头，晚些时候再请达康主任协调，如何？”

“好好好，听您安排！”

李达康连连点头。

“那我就不多打扰各位领导休息了有任何事，直接打房间电话找我就可以。”

将调研小组安顿稳妥后，李达康脸上那始终挂着的、略显程式化的热情笑容稍稍收敛了一些，但眼神中的精干与谨慎丝毫未减。

他对陪同的招待所负责人又低声嘱咐了几句“一定要保障好，不能出任何岔子”，这才转身离开招待所，步履匆匆地再次乘车返回市政府大院。

市政府大楼同样是一栋颇有年头的苏式建筑，庄重而略显沉闷。

李达康快步上楼，来到位于三楼东侧、把着楼梯口的市长办公室门前。

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炎热和忙碌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又仔细整理了一下本就十分平整的衬衫衣领和袖口，确保自己一丝不苟，状态最佳。

然后，他才抬起手，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敲响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平稳而带着些许威严的声音。

李达康推门而入。市长办公室比外面凉爽不少，一台窗式空调正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宽大的办公桌后，京州市市长赵立春正坐在高背皮椅上，低头批阅着文件。

他年纪约四十多岁，身材保持得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国字脸，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听到动静，赵立春抬起头，看到是李达康，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领导，我回来了。”

李达康面带恭敬，走到办公桌前约一米半左右的位置站定，微微躬身。

“嗯，达康，回来了啊。”

赵立春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向后靠了靠。

“调研小组安顿好了吗？”

“安顿好了，领导。”

李达康立刻回答，语速平稳清晰。

“按照您的指示，已经全部安排在市政府招待所下榻，最好的几个房间，都检查过了，设施齐全，环境安静。”

“李临川主任和他的组员对安排表示满意。我也向他们转达了您和市里无条件配合调研的指示。”

赵立春听后，缓缓点了点头，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好。安顿好了就行。”

赵立春的目光看向李达康，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达康，接下来这段时间，你的主要任务就是把他们招待好。记住，是‘招待好’。生活上要周到，但也不要过分，显得我们心虚；工作上要配合，但也要‘心中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