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夫人开了口,封府的脸面不能不给。但也不能徇私枉法,叫人拿出把柄。
为今之计,只有秉公处理,按律判封涟杀人偿命,方可堵了金陵城悠悠众口。
这是明面上的。
私底下封府自会花钱打点,将已被判死刑的封涟从狱牢里捞出来,换由其他死囚顶上。只是这样一来,封涟身死籍销,便不再是封府五公子了。
自然与沈絮的亲事也只能作罢。
只是被偷换出来的封涟却是不依,“怎么就作罢了?我与絮儿妹妹情投意合,顾家都应允了我俩的亲事。”
他刚出牢狱,也不消停,说话时太过激动,动作拉扯到身上的伤口,又“哎呦”“哎呦”地直叫唤。
“我的祖宗。”
崔姨娘看他入狱受了刑,心疼得直掉眼泪,“你可消停些罢,如今能捡着一条命都算好的,你还惦记那什么絮儿妹妹。”
又恨恨咬牙,“要我说,就是那沈絮克的你。这事原都遮掩过去无事了,偏生你正与她商议亲事,好端端的又叫人翻了出来,连累你受这一番苦楚。”
崔姨娘只这一个独子,心疼极了,“我的儿,你如今连封家也是不能待了,你叫我以后可怎么活……”
封涟不能再待在金陵城里了。
连夜便有马车送他回乡下庄子里,往后需得隐姓埋名过日子。
也是封涟离开的这一日,京兆府的牢狱忽然走水。
好在当值的狱卒发现得及时,只是烧掉了两三间连着的死囚牢房。里头关押的犯人也不多,不过四个死囚,都是秋后待斩的命犯。
狱卒核查了名单和伤亡情况,去顾瑾行面前回禀。
四个死囚三伤一死。
好巧不巧,死的那个正是刚定罪的封五公子。
如今脸烧得血肉模糊,人是瞧不清了,只能依稀靠着囚服和身量体型辨认。
“确定是封涟?”
狱卒垂首回话,“错不了,拢共就四个犯人,另外三个命大救了出来,受了些轻伤。只那封涟不幸,刚上堂受的刑没法动弹,这才陷在了火里丧命。”
顾瑾行蹙眉看一眼烧毁的牢房和一旁地上蒙着白布的尸首,沉声吩咐,“还是安排人去封府走一趟,让他家人过来认尸。确定了身份再报上去,别出了纰漏。”
狱卒应声称是。
因着出了这岔子,顾瑾行今日漏夜迟迟才归家。
顾家早得了府衙走水的消息,满府齐齐都在家等着,眼见着他平安归家才落下心来。
“阿弥陀佛,好好的狱牢怎么就走水了呢!”
顾夫人最是担忧,上上下下将顾瑾行瞧了几番才安心,“好在你没事。若是你出了什么岔子,我以后可还有什么脸下去见姐姐。”
顾瑾行的生母柳氏是顾夫人的姐姐。
柳氏早逝,她才嫁来顾府做了续弦。
这又是继母又是姨母,顾夫人膝下只有一个独女,是把顾瑾行当作亲子来教导疼爱的,平日里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让母亲担忧了,是儿子的不是。”
顾瑾行歉声解释,“现下天干物燥,易起烛火,当值的狱卒惫懒躲闲了会儿,没留神就走了水。只是烧了两间囚牢罢了,儿子无碍,母亲尽可安心。”
顾菩珠也上前来,后怕的神色,“哥哥没事就好,可担心死我们了。”
母慈子孝,兄友妹恭的场面。
沈絮在最角落,默默将这一幕瞧见眼底。
从前也有这样的时候,家中次子远行读书才归,母亲总是早早便殷切拉着她在府前翘檐下盼着,远远见着人便急忙迎上去,亲亲密密说上好些话,关切不完的嘱托。
她也会适时在旁边开口,一口一个“哥哥”的唤他。
他总是微笑颔首应下,“让菩珠妹妹和母亲为我担忧了。”
他那时只唤她“菩珠”,从不会像如今这般唤她小名,极尽亲密。
“袅袅……”
槅扇后是一张月洞门式的架子床,悬着秋香色的帐幔,帐钩是錾花的银片子。
帐幔半吊半落,隐隐约约透出里头纠缠的身影,碧水天青的绉纱裙和男子墨青的袍。
“外头有人会听见……”
姑娘家的闺房外夜里都有丫鬟婆子守着。
“是松萝,无妨。”
松萝是亲眼见着顾瑾行进姑娘闺房的。
她垂眉顺眼,等人进去后便赶紧阖上门,隔远了些在几步外的翘檐底下候着,一步也不敢离。
好在是天漆漆黑寂寂的夜,四下里静悄悄,虫鸣鸟雀都无声。
唯有帐幔里一点点喑哑哄人的音。
“袅袅……好姑娘……叫声哥哥听一听……”
她咬着唇不肯叫,“方才叫过了……”
方才在正堂,她也跟着顾菩珠上前,那声“瑾行哥哥”脆如黄莺轻啼。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
他执拗,姑娘更执拗,拧着身子不肯,“不叫。你又不喜欢我这样叫你。”
“谁说我不喜欢?”
顾瑾行撑起身子看她,清俊的脸,戏谑含笑的多情眼。
沈絮抿着唇不说话。
她记得的。
从前她每次唤他“哥哥”,他眉眼虽弯着,笑吟吟的模样,可那眼底却是清冷冷的,寡淡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就像。
方才顾菩珠在正堂当着众人的面唤他时一样。
云雨初歇,沈絮累极了,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颤巍巍的音问他。
“今夜走水,是和封涟有关吗?”
养在深宅大院的姑娘,心思其实玲珑又剔透。
他极爱她这通透,却搂着她绵软的腰肢,点她鼻尖轻笑,“别多想。你只要知道,封涟问罪了,你和他的亲事是再无可能,往后不必再为此烦扰了。”
她到底是深闺中的姑娘。
官场里那些见不得台面的勾当和龌龊,没必要说出来污了她的耳。
“不愿告诉我就算了,我还不稀得听呢!”
沈絮赌气坐起身,没留意搂着的锦缎云丝被顺滑而下,露出瘦削的脖颈和嶙峋的锁骨。
是一大片欺霜赛雪的如玉肌肤,水肌弱骨,白得晃人眼。
他余韵未消,正是情动,微凉的指触上她如玉肩头,沈絮忍不住瑟缩。
“别……”
推拒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再次被他拽倒回锦衾之间。
同缠绵的吻一同落下的是他风流轻笑的声。
“袅袅如今如意了,可不得好生谢谢我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