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源走了。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身后，唐倩家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还停留在他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塞进了一窝蜜蜂。

刚才发生的一切，太快，太颠覆了。

那个在村里最穷、最没出息的路源，摇身一变，成了能拿出神仙手段救人、一出手就赚二十万的“小神医”？

而那个他们一直巴结的、有钱有势的村长儿子王浩，反倒成了一个吹牛皮、抢功劳的小丑？

这世界，也太他妈魔幻了。

“噗通。”

黄兰娟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不是吓的，是悔的。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路源离开的方向，眼神里全是血丝。

二十万啊！

整整二十万！

那厚厚的一大沓钱，刚才就离她那么近，近到她仿佛都能闻到钱的香味。

可就因为她狗眼看人低，就因为她那几句尖酸刻薄的话，这二十万，长着翅膀飞了！

飞到了那个她最看不起的穷小子口袋里！

她的心，像被一万把刀子来回地割，疼得她都快喘不上气了。

“我的钱……我的钱啊……”她坐在地上，像个疯婆子一样，拍着大腿干嚎起来。

王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了一片铁青。

他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那些村民的眼神里，有嘲笑，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他这辈子，就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看什么看！都他妈给我滚！”

王浩终于忍不住，对着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爆发出一声怒吼。

村民们被他一吓，缩了缩脖子，但嘴上却不饶人。

“哟，抢功劳不成，还发上火了？”

“就是，自己没本事，还不让别人说了？”

“还以为是啥大人物呢，搞了半天是个冒牌货。”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钻进王浩的耳朵里，他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在旁边的大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路源！我跟你没完！”他咬牙切齿地低吼。

而唐倩，从头到尾，就那么傻傻地站着。

她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路源最后说的那句话。

“不知道这二十万，够不够养你这张脸，让你不变黄？”

这句话，比直接打她一巴掌还要疼，还要让她难堪。

她想起自己刚刚对路源说的那些话。

“你什么都没有。”

“你养不好我的。”

“我这颗心，已经转移了。”

现在看来，这些话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愚蠢。

她亲手推开了一个能随手赚到二十万的“神医”，选择了一个只会吹牛的草包。

她以为自己做出了最明智、最现实的选择，结果却成了全村最大的笑话。

悔恨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

她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母亲，看着旁边暴跳如雷的王浩，再想想那个从容离去的路源。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错得这么离谱。

……

路源没有回头。

他能想象得到身后那群人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只是走着，感受着怀里那个信封沉甸甸的分量。

二十万。

他长这么大，别说见了，连想都不敢想这么多钱。

这钱摸在手里，热乎乎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跳加速。

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做很多事。

可以把山上的破茅草屋修一修，可以买几件像样的新衣服，可以……

他的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还是陈香芹那张温柔美丽的脸。

他想让香芹姐也穿上好看的裙子，想让她吃上城里馆子的好菜，想让她再也不用为了几毛钱跟人讨价还价。

对，这钱，首先是给香芹姐的！

他加快了脚步，没有回山上的果园，而是朝着自家的老屋方向走去。

他知道这个点，香芹姐应该在自留地里除草。

果然，在村东头那片菜地里，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香芹正弯着腰，细心地拔着地里的杂草。

“香芹姐。”

路源喊了一声。

陈香芹直起腰，回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

“阿源，你怎么来了？山上的活忙完了？”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路源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因为干活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沾着泥土的纤纤玉手，心里一阵发酸。

他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把怀里那个厚厚的信封掏出来，塞到了陈香芹的手里。

“香芹姐，这钱，给你。”

陈香芹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蒙了。

她低头一看，是个信封，捏在手里，厚得吓人。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问。

“钱。”路源言简意赅。

陈香芹打开信封一角，只看了一眼，就吓得赶紧把信封合上了。

那红艳艳的一片，晃得她心慌。

“阿源！你哪来这么多钱？！”她的声音都变了调，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担忧，“你、你是不是去干什么坏事了？”

在她朴素的观念里，一个穷小子突然拿出这么多钱，肯定不是什么正道来的。

路源看着她担心的样子，心里一暖，摇了摇头，把刚才在唐倩家门口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

当然，他没说自己是怎么会治病的，只说是以前跟着唐倩学过，运气好，碰巧治好了。

陈香芹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愣了好半天，才消化完这个信息。

“所以……这是你治病救人，人家给你的报酬？”

“嗯。”路源点头。

陈香芹松了一口气，但还是立刻把信封推了回去。

“不行，这钱我不能要！这是你自己凭本事赚的，你自己留着。以后娶媳妇、盖房子，都得花钱呢。”

“香芹姐，我说了是给你的。”路源的态度很坚决，又把钱推了回去，“我一个大小伙子，在山上吃住花不了几个钱。你一个人在家，什么都要开销，这钱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再那么省了。”

“那也不行！”陈香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阿源，我们已经分家了，我不能再花你的钱。这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了，闲话会更难听的。”

提到分家，路源的心又沉了一下。

他看着香芹姐，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一晚上的问题。

“香芹姐，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要分家？”

她低下头：“你……别问那么多了。”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路源追问道。

陈香芹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眼睛里泛着一丝水光。

“阿源，你傻啊。”她轻声说，“你已经十八了，是个大人了，不是小孩子了。你总要娶媳妇，要有自己的家。我……我总不能耽误你一辈子吧？”

“咱们要是不分家，你一个大小伙子，整天跟我一个寡妇住在一起，村里人会怎么说你？以后哪还有好人家的姑娘肯嫁给你？”

“香芹姐是为你好。”

原来是这样。

路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又酸，又涨，又暖。

原来嫂子不是嫌弃他，而是在为他的将来考虑。

他看着眼前这个处处为自己着想的女人，看着她美丽又带着一丝愁绪的脸，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从心底油然而生。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把那个信封，坚定地塞进陈香芹的手里。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香芹姐，我不管什么分家不分家。你以前养我，我以后养你。以前要不是你帮我，我恐怕早就饿死了。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至于闲话……”

路源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等我赚到足够多的钱，多到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的时候，就再也不会有闲话了。”

“这二十万，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