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嗓音低沉：“嫂子，粥我收下了。你人好，这恩我记在心里。”

王春花手足无措。

陆青微微松开右臂，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怀里的火热触感消失，王春花心里反倒没来由地一阵空落。

她手忙脚乱地拢紧了领口绷开的碎花单衣。

连头都不敢抬。

“那……那你趁热喝。嫂子先回了。”

说完逃也似的转身出了门。

脚步慌乱，差点又在门槛上绊一跤。

看着王春花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陆青端起粗瓷海碗。

咕咚咕咚，三两口把浓稠的白米粥灌进肚子里。

抹了抹嘴。

“一百块。明天这笔账，该平了。”

次日清晨。

排柳村的雾还没散，陆青已经背着满满一背篓山货踏上了去公社镇子里的土路。

背篓底下垫着昨晚新采的三十多斤特级红菇。

上面用干草盖得严严实实。

最上头，还压着两张品相极佳的黄皮子和一张硝好的野猪皮。

这是昨天那条百年黑蜈蚣在深山里咬死的猎物，他顺手剥了皮。

镇上的供销社山货站，是附近十几个村子唯一的收货点。

不到八点。

山货站门前已经排了三四个赶山的老汉。

陆青排在最后。

柜台后面，站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胖男人。

梳着大背头，胸前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供销社主任，马建国。

“这什么破玩意儿！皮毛都秃了，最多给两毛！”

马建国抓起一张松鼠皮，满脸嫌弃地扔回柜台上。

排在前面的老汉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马主任，您行行好。这可是我蹲了两天才打着的。您看能不能给加五分钱？”

“加个屁！爱卖不卖！后边排着队呢，不卖赶紧滚蛋！”

马建国眼皮一翻，语气嚣张到了极点。

老汉叹了口气，只能捏着两毛钱，唯唯诺诺地走了。

轮到陆青上前。

陆青解下背篓，重重地放在原木柜台上。

“收红菇，还有几张皮子。”

陆青语气平静。

马建国撩起眼皮，上下打量了陆青一眼。

衣服上全是补丁，草鞋上沾着烂泥。

一看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泥腿子。

马建国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扒拉开背篓上的干草。

眼睛猛地一亮。

干草底下，那一片赤红如血、伞盖肥厚的特级野生红菇，简直能晃瞎人的眼！

马建国在山货站干了十来年，特级红菇不是没见过。

但一筐三十多斤，全是没虫眼、没破损的极品，这可是头一回见！

更别说最上面那两张油光水滑的黄皮子，连个杂色都没有。

这是大买卖！

马建国心里狂跳，脸上却故意板了起来。

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朵红菇看了看，又满脸嫌弃地扔了回去。

“就这品相？这也叫红菇？伞盖都干瘪了。”

马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傲慢。

“这样吧。看你大老远背过来也不容易。红菇算你一块钱一斤。那两张皮子给个三块。一口价，四十块钱。全留下吧。”

一块钱一斤？

陆青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马建国。

“镇上黑市的红菇次品都能卖到两块。特级品供销社的挂牌收购价是五块。”

陆青双手按在柜台上，目光灼灼。

“马主任，欺负泥腿子不懂行情？”

被戳穿了老底，马建国脸色一变。

在这镇上，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放你娘的屁！”

马建国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唾沫星子横飞。

“老子说一块就是一块！你不卖？不卖你今天在镇上连半两红菇都卖不出去！老子就是这里的规矩！”

后面的几个赶山人吓得纷纷后退。

“小伙子，别跟马主任较劲了，认个栽吧。”

“是啊，胳膊拧不过大腿，能换四十块钱不少了。”

听着旁人的劝阻，马建国更加得意。

他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数出四张大团结，轻蔑地拍在柜台上。

“拿钱，滚蛋。东西归我了。”

马建国伸手就去抓那个背篓。

“啪！”

陆青一把按住马建国胖乎乎的手腕。

五指猛地收紧。

力量极大。

马建国顿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哎哟！松手！你个小畜生敢在这撒野！我要报警抓你！”

“报警？好啊。”

陆青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并没有松手，左手袖口微微一抖。

“沙沙沙——”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甲壳摩擦声突然响起。

一条半尺长的黑色蜈蚣，悄无声息地从陆青的袖管里滑了出来。

乌黑发亮的甲壳，暗红色的狰狞脑袋。

两对犹如匕首般的颚钳在空气中开合，滴下一滴惨黄色的毒液。

“嘶——”

毒液落在实木柜台上。

瞬间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坚硬的木头硬生生被腐蚀出一个焦黑的凹坑！

山货站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在劝说的赶山人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吓得连连倒退，直接撞翻了身后的簸箕。

马建国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条离自己手指只有两寸远的百年黑蜈蚣。

那股子极度阴寒的毒气，冻得他连骨头缝都在打颤。

“这……这是啥玩意儿……”马建国嘴唇哆嗦着，裤裆里已经有了一股温热的湿意。

他是识货的。

这种个头的黑蜈蚣，被咬上一口，他连走到镇卫生所的命都没有！

黑蜈蚣顺着柜台爬行。

暗红色的脑袋昂起，幽冷的复眼死死锁定着马建国不断跳动的脖颈大动脉。

只需陆青一个念头。

“马主任，我们老林子里的规矩，跟你们供销社不太一样。”

陆青松开手，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

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马建国的心脏上。

“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要是明抢我的东西，我的伙计脾气不太好，可能会咬断你的喉咙。”

“咕噜……”

马建国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脸色惨白如纸，双腿软得像面条。

他毫不怀疑这穷小子真敢放虫子咬死他。

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太狠了！

“误会！小兄弟！这都是误会！”

马建国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赶紧把胖手缩了回去。

“刚才是我眼花！没看清成色！”

马建国哆哆嗦嗦地抓起背篓里的一朵红菇。

“特级！绝对的特级！三十斤红菇，我算你最高价五块钱一斤！一百五十块！”

“皮子！皮子品相也好！百年老山猪的皮子加上极品黄鼠狼皮，我给你往死里补差价！”

马建国满头大汗地拉开抽屉，双手都在发抖。

“小兄弟，这红菇加上皮子，我一共给……给三百块！整整三百块的大数目！”

周围的赶山人们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块！

这年头，一个城里工人不吃不喝干大半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啊！

陆青没说话，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黑蜈蚣的颚钳依然在空气中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马建国彻底崩溃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抽屉最里层的铁盒子里，翻出一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连数都没敢数清，双手颤抖着，恭恭敬敬地递到陆青面前。

马建国擦着冷汗把钱推过去：“陆老弟，钱你拿好，这虫子赶紧收起来，咱们交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