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松萝直等到了后半夜,顾瑾行才从姑娘闺房中出来。
天还是沉沉黑着,松萝垂首上前,听顾瑾行吩咐,是清冷波澜不惊的声从上头落下来。
“她累了,动静轻些,不要惊醒她。”
松萝连忙垂首应是。
待公子走后,她蹑手蹑脚推门进去,瞧了沈絮一眼。
秋香帐幔里的姑娘睡得正熟,连松萝打来温水替她清洗也不知,当真是累极了。
未料沈絮翌日便病了。
早起是松萝进去伺候的,她神思昏沉,脸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松萝撩开帐幔一触手,额头烫得惊人。
她忙不迭叫人去请大夫。
大夫清早便进顾府,动静不小,满府上下都知晓了。
好事的丫鬟掩着唇悄声道:“昨儿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病了?莫不是知道了封府的消息?”
今儿一早,京兆府衙便传了消息出来,昨夜里狱牢烧死的囚犯经封府亲眷认过,确凿为前些时日定罪入狱的封涟。
这消息一出,可谓是哗然。
封家上下自是伤心难当。
尤其他生母崔姨娘,听说哭得几近昏厥。
如今沈絮也病倒了,不免叫人遐想。
“说不定呢!两人刚刚要定亲,便出了这么档子事,旁的不说,往后这克夫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可不得伤心难过。”
这本是丫鬟间的窃窃私语,却叫偶然回府,途经廊下的顾瑾行听见。
郎君脸色极冷,语气也寒若冰霜。
“我竟不知,咱们府里的丫鬟原是请来妄嚼主家舌根的。”
他待底下人一向宽宥,何曾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
丫鬟吓得瑟瑟发抖,连忙跪地求饶,“公子,奴婢错了,求公子饶了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也是枉然。
自有管事过来,将这两个冒犯主家的丫鬟拖下去惩治。
这阵仗不小,廊下堂屋有不少伺候的丫鬟小厮都看在眼里,面面相觑,噤若寒蝉不敢语。
顾瑾行扫视一圈,面色泠然,气度沉严。
“再有妄议主家,乱嚼舌根者,不必报于母亲,直接拖下去责打二十大板发卖出去。”
这是府里最温润好说话的二公子头一回惩治底下人,还是这般雷厉风行,果断狠厉的手段,一时府里上下人人心惊胆战。
这样的事自然转头便传进顾夫人耳里。
她正在用早膳,闻言放下筷箸,有些诧异,“瑾行惩治了两个丫鬟?”
“是呢!”
康嬷嬷为她布菜,边将听来的消息说与顾夫人听,“听说是为着云容阁的姑娘出头,那两个丫鬟一个没留,叫了人牙子来直接发卖了出去。”
这便是惩治太过了。
深宅大院,谁家没有几个爱嚼舌根的丫鬟,大多罚些月银或是责备两句打几巴掌,直接这般发卖出去的少之又少。
何况还是顾瑾行亲自下的吩咐。
就连康嬷嬷亦是想不明白。
“说起来,二公子原是那样和善的性子,从前府里的丫鬟小厮犯了错求到他面前,几乎是无有不应的。府里人都说,再没有比咱们二公子更平易近人的了,今日这是怎么了,发这样大的火?”
沈絮是翌日身子略好些才知晓这件事。
“瑾行哥哥为我发卖了两个丫鬟?”
沈絮微蹙着眉,咳嗽两声,脸色仍是病中难掩的憔悴,她虚弱着声问松萝,“是谁的丫鬟?”
松萝欲言又止,“是……是三小姐的丫鬟。”
是顾菩珠院里的丫鬟。
那两个丫鬟顾菩珠自进府便跟着的,伺候得也算尽心,她免不了要去顾夫人面前求。
“母亲,我知道。胭脂青碧犯了错,可是她们是我自来用惯了的,求母亲责罚两下,略微惩处也就是了,只是不要将她们赶出去。”
顾夫人起初劝她,“不过两个丫鬟罢了,你要什么样的只管去找管事的挑,再添三四个可心的都行。”
顾菩珠赌气拧过身子,“不!女儿就要胭脂和青碧。”
又来摇顾夫人的手,“母亲,您便依了女儿罢。”
不过些许小事。
再有她亲生闺女亲自来求,顾夫人没有不依的,“好了好了……”
她刚想松口,门口便有一道清朗的声径直打断。
“那两个丫鬟编排主家,妄议是非,可见其心性不纯,这样的丫鬟不能留在咱们顾府。”
进来的是顾瑾行。
他身形挺拔,姿态落拓,先向顾夫人请安。
“母亲。”
再看向顾菩珠,语气不急不缓,却是字字分明,带着微斥。
“三妹妹如今已定了亲,也该学着母亲掌管中馈,操持家务,这识人用人便是首当其冲的。底下人做错事,妹妹只一味偏帮偏护,往后可如何管家主事?”
顾菩珠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微微一愣。
到底是不服气,眼圈微红,低头嘟囔着声道:“她们是犯了错,不过只是嚼两句舌根,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如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哥哥何至于此,非要赶她们出去……”
“何至于此?”
顾瑾行拂袖坐下,端起茶盏冷哼一声,“那两个丫鬟言辞莽撞,不成大器,三妹妹将她们留在身边,保不定往后闹出什么事端来。难不成往后嫁去封家,她们犯了错,妹妹也像这般去你婆母面前求?”
顾菩珠哑口无言,只能看向顾夫人,“母亲……”
“你二哥哥说得不错。”
顾夫人难得驳她的意,“那两个丫鬟不是好的,现在是编排你絮儿姐姐,说不准什么时候编排的便是你了,倒不如撵出去了干净。你身边我再挑几个知心合意的,往后你出嫁才好管事立规矩。”
顾菩珠信心满满来求,不料却撞了南墙,碰得满鼻子灰。
心里委屈极了。
顾瑾行瞧她这模样,语气到底软下来,是兄长的殷殷教导。
“我知晓妹妹心善,可心善也得用对了地方。我替你撵走她们,妹妹如今怨我,以后才知我是为着妹妹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