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线走完最后一针,程晚晴咬断线头,抖开褂子看了看。
针脚齐整,瞧着就顺眼。
叠好放回炕头,又把路行野的衣裳全翻出来收拾了一遍。
几件粗布褂子,补丁摞补丁,洗得发了白。
他挣得不少,这个年代一个人干好几份事,可得来的钱票全给了她。
自己啃窝窝头,一天两顿。
早上揣几个粗粮馒头出门,地里的活干完了就上山,不忙的时候去镇上扛活,天黑透了才沾家。
傻男人。
程晚晴鼻子发酸。
蹲在炕头前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指腹蹭过补丁边缘,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缝的。
那双粗粝满是厚茧的手,拿锄头,拿猎叉,拿得起几十斤重物,拿根针却笨得要命。
也不知道扎了多少回手。
她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天起,她的男人她来宠,衣服她来缝,让他回家就有热饭,有口水喝。
忙活完屋里,时间不早了,得准备晚饭了。
他中午就那么对付,回来肯定饿坏了。
程晚晴到灶房看了一圈。
早上的粥还剩,便想蒸些馒头,明天早上他还能带些出门。
橱柜里有块腊肉,等会看看菜地里有什么青菜,一起炒了。
他干活重,得吃些油荤。
先把面和上,程晚晴来到后院。
小块菜地被男人拾掇得齐整,白菜肥,蒜苔抽了老高,黄瓜架上垂着几根嫩的,辣椒萝卜也长得好。
她摘了些白菜、蒜苔、黄瓜,又给菜地浇了水。
回到灶房,面也发好了,鼓鼓囊囊的,扒开一股酸香扑鼻,正好上笼蒸。
晚饭腊肉炒蒜苔,蒜头炒白菜,黄瓜拍了腌起来,配粥吃正好。
菜备好了,正准备烧火炒菜,院门响了。
程晚晴心里一喜,以为是路行野回来了,兴奋的探头往窗外望,却在下一秒冷了脸。
来人哪是什么路行野,是她的前婆婆,陈老婆子。
说是前婆婆,其实也算不上正经婆媳。
当初陈家买她给病秧子陈小栓冲喜,拜堂当晚人就没撑过去,陈老婆子转头就把"克夫灾星"的帽子扣她头上。
半年磋磨、馊饭柴房,最后那枚腕间的烫疤就是她亲手按上去的。
后来路行野拿钱把她买走,白纸黑字签了契。
陈老婆子得了钱却不肯撒手,觉得程晚晴害死她儿子,隔三差五上门顺东西,把这院子当她陈家的后院。
"小贱人呢?"
陈老婆子大摇大摆推开院门晃进来,嘴里骂咧咧的,径直迈进灶房。
狗找食似的,一眼就盯上了案板上那碗腊肉。
肥瘦相间的肉片码得整整齐齐,油光发亮,她的眼珠子立刻黏了上去,伸手就往碗里抓。
程晚晴杏眸微眯,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拇指粗的树棍,抬手就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陈老婆子手背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
"啊——你个灾星克夫的贱人,竟然敢打老娘!"
陈老婆子捂着发颤的手,凶狠的目光瞪过来。
程晚晴嗤笑一声,没退,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刀背朝前,直接对着她。
灶膛的火光映在她精致白净的小脸上,向来看到她就她躲闪和害怕的杏眸,此刻冷冰冰的,跟腊月里的冰碴子似的,看一眼就扎人。
陈老婆子伸出去的爪子僵在半空。
从前她上门来,程晚晴为了少挨几句骂,加上对路家没有感情,对陈老婆子的行为不吭声,都是默许。
时间长了,陈老婆子把这当成了自己的仓库,想来就来,想拿就拿。
今天是怎么了?跟前两天简直像换了个人。
程晚晴才不管自己的举动有多惊悚。
如今谁都别想从她家顺走任何东西。
有肉给她男人吃不香吗?
再说,克夫,灾星?
陈小栓本来就是个病秧子,咽气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才是受害者。
更何况,陈老婆子已经把她卖给了路行野,她们早毫无干系了。
她从前任由陈老婆子搓圆捏扁,说到底是在陈家那半年被打怕了,骂怕了,饿怕了。
天天挨捶打受磋磨,狗都能被驯服,何况是她一个孤零零的姑娘。
可如今不一样了。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阎王殿前走了一遭又爬回来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陈老婆子嘴里的脏话噎在嗓子眼里,那只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僵在半空像只秃了毛的老母鸡爪子。
刀刃在灶膛火光里反着冷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疼。
"你……你敢!"陈老婆子嗓子都劈了。
程晚晴没说话,往前迈了半步。
火光一照,她那张小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杏眼里头全是寒意。
陈老婆子被她这一迈,吓得往后趔了一下,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栽个跟头,嘴里还在硬撑:"小贱人,你找——"
"路行野已经给了你钱,我现在是他媳妇,早跟陈家没半点儿关系。你三番两次闯进我家偷东西,我要去大队长那里告你。"
偷东西。
这年头偷东西是要批判的,轻则写检讨游街,重则记黑名单,以后分粮分地都受影响。
陈老婆子心虚的嘴唇哆嗦,脖子却梗着,扯着破锣嗓子嚷:"你——反了天了!你害死我儿子,我拿你家的东西怎么了——"
"我反什么天?我又怎么害死你儿子?"
程晚晴听了只觉得恶心。
"你在陈家把我按在灶台上烫疤,半年不给一顿饱饭,把我当牲口使唤。你儿子的死,说到底是你自己作恶太多,报应到了他身上。"
她声音不高,可字字句句砸在陈婆子心上,带响。
"这些事我要去大队长面前说道说道,看能不能给我评个理。"
陈老婆子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偷东西的罪名加上虐待儿媳,够她喝一壶的了。
她恶狠狠地盯着程晚晴,试图从那小脸上找到熟悉的怯懦。
从前她骂一句程晚晴就抖一下,打一下就往墙角缩,跟只受惊的猫崽子似的。
可现在呢?
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眼睛平平静静地看着她,里头连半分怯意都没有。
明明还是那张脸,杏眼,尖下巴,小嘴,白生生的脸蛋,可神色、语气、站着的架势,活脱脱换了个人。
陈老婆子心里直打鼓,脚底蹭了蹭土,胸口梗着满腔怒火,最后从鼻子里哼了声:"……你给我等着。"
转身就跑,步子倒快,歪着脚蹭出了院门,连头都没敢回。
程晚晴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冷冷地扯了扯。
陈老婆子让她受的那些磋磨,从她家拿走的东西,她都要让她一口一口吐出来。
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账得慢慢算,一样一样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