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程晚晴喝完最后一口粥,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放下碗,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土坯墙,泥土地,屋顶几处漏光。
灶房一张歪腿木桌,桌上搁着豁了口的盐罐。
院子里三间屋,一间灶房一间卧房一间堆杂物的西屋。
墙角码着劈好的柴,鸡窝里两只芦花鸡咕咕叫着刨食。
这屋子她住了两世,头一回这样看它。
以前她哪看过。
来到路家之后整日怨天尤人,恨自己命苦,恨路行野木讷粗笨,恨这间破屋子配不上她。
灶台上的灰她从不擦,碗筷泡三天,衣裳换下来就扔炕角等路行野收拾。
他上工回来还要做饭,做好了她也不吃,端着碗坐在门槛上背影对着他。
忙完地里活又进山打猎,不忙就去镇上打零工,搬货砌墙什么都干,挣来的钱一毛不剩全塞给她。
她接过来就揣兜里,连句"辛苦了"都没说过。
可现在站在这儿,看着灶台上被他擦得发亮的锅沿,屋檐下码整齐的柴火垛,炕头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叠得整整齐齐。
程晚晴眼眶有点热。
以前怎么就没看见呢。
看不见他默默的付出,看不见他的爱,看不见他心里装满了她。
好在,她重生了。
一切都可以重来。
她可以做很多事,干活,想办法挣钱,好好爱他,把他们的小家过的红红火火。
程晚晴吸了吸鼻子,撸起袖子。
先把碗筷刷了,舀半瓢秕谷喂鸡,接着挑水。
扁担搁肩上晃悠悠的,三趟水从井台挑到灶房,肩膀酸了,额角出汗了,也没停。
最后一桶倒进水缸,她扶着缸沿喘气,低头看见水缸里自己的倒影,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明明三个月前在陈家过得比牛马还不如,短短时间就被路行野养得这么娇气了。
这么一会功夫就累得不行。
程晚晴喘了口气,继续。
他那件粗布褂子泡在水盆里,她蹲下来搓领口的汗渍,搓到袖口的时候停住。
磨破的地方用针线补过,走线歪歪扭扭像蜈蚣,想来是匆匆忙忙缝的。
她盯着那几针歪线,指腹摸了摸。
可以想象高大的男人坐在油灯下,拿根针笨手笨脚地穿线缝衣。
程晚晴压下酸涩,准备等会儿拆了重新缝。
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他的衣裳她来管。
衣裳拧干了搭绳上,她直了直腰。
日头升高了,从屋檐斜下来晒着整个人,暖烘烘的。
早上醒来之后小腹那团温热一直在动,不是烧不是痒,是暖融融地往外漾。
她按了按小腹,耳根慢慢烫了。
昨晚的事她不敢细想,可他贴着她耳朵沙哑的嗓音,一遍遍喊"晚晚"的声音一直在脑子里转。
转得她心口发软,连身上的那点疲惫都驱散了。
路行野。
程晚晴拍了拍红艳艳的小脸,进屋找针线。
三脚木柜门关不严,她蹲下拉开来翻箱底,指尖在布堆底下探了探,没摸到线,却摸到一个硬东西。
抽出来一看。
一张纸,折成四折,边角磨毛了。
这是,
她三个月前签过的协议。
手抖的展开。
正面是协议。
路行野的字歪歪扭扭,笔画粗笨,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夫妻期间路行野不得强迫程晚晴任何事。"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更旧,笔迹更抖:"若三年后程晚晴不愿留,路行野送其归乡,所有家当归她。"
所有家当。
四个字砸过来,程晚晴腿软的蹲在地上,指节泛白的攥紧协议。
前世她到死才看见这行字,才知道从一开始他就把所有退路留给了她。
三年后不愿留,他送她走,把自己挣的都给她。
她没给他那个机会,两年就跟人跑了。
最让她难受的是他临死前最后一句话——"对不起晚晚,我来晚了。"
明知道自己对上赵疤子一伙人没有胜算,可在知道她的下落之后,第一时间还是赶去了。
傻瓜。
路行野,你这个大傻瓜。
程晚晴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放声痛哭,肩膀颤抖,心里无声地念着:对不起路行野,对不起路行野。
过了好一阵,她才缓过来。
眼眶还红着,可心里的悲伤因为刚刚那场哭被拨散了不少。
难过和悲伤解决不了问题,现在她要做的,是主动,是勇敢,是好好待他。
把协议叠好放回箱底,压在衣裳最下层。
程晚晴拿了针线坐在房间门口,铺平他那件粗布褂子,拆了袖口歪歪扭扭的针脚重新缝。
一针一针走得细密,沿着布边慢慢捋过去。
——
地里,路行野拄着锄头站在地头上喘气。
七亩地翻完了,翻得干干净净,土块敲得细碎,垄沟直得像拿尺子比过。他把锄头插进土里,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发烫,身子热得不像话。
不是晒的,日头还没到最毒的时候,干了这么些年农活从没有过这种烫法。
有股暖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透,浑身暖烘烘的,像冬天灌了一碗热姜汤下去,从胃底漫到四肢。
路行野把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掌心那片红是新鲜的,那团烫稳稳窝在手心里。
"行野你早上吃啥了力气这么足?"
刘三叔蹲在地埂上抽旱烟,瞅着他翻完的地直咂嘴:"前儿个看你翻一垄歇半刻,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一上午没停过。"
路行野愣了愣:"没吃啥。"
刘三叔不信,站起来用脚踩了踩土,土块细碎松软,连草根都拣干净了:"你小子是不是偷吃了大力丸?"
路行野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没接话,抬起头往村子的方向看。
土路弯弯绕绕,从田埂尽头拐过那棵大枣树,再往前就是他家的院墙。
他早上真没吃啥,就是……就是昨晚上怀里多了个香香软软的媳妇,猫似的往他怀里钻。
勾的他燥火难耐,一整晚都沉溺在酥麻的愉悦里。
突然,脑子里有个念头冒出来。
路行野自己都觉得荒唐:今天这身力气,是不是跟她有关?
昨晚,晚晚搂着他的脖子说别走,雪白的手臂绞在他后颈上,十根手指头扣得死紧,像怕他跑了似的。
还记得她贴着他耳朵喘的气息,烫的,软的,把他整个人都烧着了。
光是想起那张白皙的小脸,乌黑水亮的杏眸盛满水光,红润润的唇瓣,心里横生出一股燥热,横冲直撞的。
对她,自己天生就自带渴望。
路行野滚了滚喉结,不敢再想了。
锄头拔起来扛肩上,刘三叔还在念叨"大力丸",他没听进去,步子着急地走。
家里没米没面了,赶着去镇上。
再去供销社看看还有没有桃酥,那个酥,甜。
晚晚应该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