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厚重的德国合金门后头。
空气里混着劣质啤酒的酸味儿,还有几分潮湿的霉味。
“呲啦——”
公鸭嗓拽开一罐冰镇青岛啤酒。
冰凉的水珠顺着铝罐往下淌,他仰脖灌了一大口,舒坦地打了个响嗝。
“外头没动静了嘿。”
尖细嗓子盘腿坐在成捆的百元大钞上。
他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嚼得嘎嘣脆。
“估计条子那几把破斧头都卷刃了,这会儿正蹲门口哭爹喊娘找修锁的呢。”
公鸭嗓捏瘪了空易拉罐,随手一扔。
铝罐砸在水泥地上,咣当乱响。
“操,给他们惯的。”
他揉了揉发酸的后槽牙。
“等明儿一早光哥把律师弄来,这帮孙子全得乖乖给咱们把门擦干净。”
两人正咧嘴乐。
脚底下的水泥地,突然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
最开始只是轻微的发麻。
紧接着。
搁在旁边折叠桌上的半瓶啤酒,里头的气泡咕噜噜往上冒。
瓶身跟着桌子一块儿发癫似的抖。
“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酒沫子溅得老高。
“地震了?”
尖细嗓子吓得一哆嗦,手里那把花生米掉得满地都是。
公鸭嗓皱着眉,耳朵贴向那扇厚钢门。
门板上传来的不是敲打声。
而是一阵粗重、沉闷、带着破音的柴油发动机轰鸣。
那动静越来越大,震得他耳膜生疼。
门外头。
宽敞的地下室斜坡通道里,一股子刺鼻的劣质柴油黑烟直往人鼻腔里钻。
呛得赵长明连连咳嗽,眼泪都快熏出来了。
一辆墨绿色的防暴装甲车,正倒着往地下室退。
车体宽大,两侧的防爆钢板把通道塞得满满当当,后视镜都快蹭到墙皮了。
李飞站在斜坡底下。
他满头大汗,手里攥着对讲机,嗓子喊得直劈叉。
“倒!往左打死!慢点慢点……哎哟我的妈,你刮着墙了!”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墙皮扑簌簌往下掉。
装甲车笨重的车尾,终于对准了那扇号称连炸药都崩不开的合金防盗门。
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熏得楼道里什么都看不清。
祁锋站在两米开外。
他咬着半截快烧到过滤嘴的烟,眯缝着眼,躲避飘过来的黑灰。
“行了。”
祁锋伸手拽了一把李飞的后脖领子,把这愣头青往后拖。
他抬手,冲着装甲车驾驶室打了个手势。
对讲机里传来特警驾驶员紧张得发颤的声音。
“祁、祁局,真撞啊?这可是承重……”
“撞。”
祁锋只吐出一个字,顺手摸向腰间的枪柄。
装甲车的引擎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
沉重的轮胎在水泥地上剧烈摩擦,冒出刺鼻的焦糊味。
下一秒。
十几吨重的钢铁巨兽,挂着倒挡,宛如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砸向了那扇铁门。
“轰——隆!”
巨响。
震耳欲聋。
整个地下室的顶灯闪了两下,“砰”地碎了。
公鸭嗓连退后的机会都没有。
他眼睁睁看着那扇宣称能扛住C4炸药的合金门。
连带着两边砖混结构的墙体,往里头猛地凸出一大块。
接着,砖头、水泥块、钢筋,伴随着漫天的灰尘,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门,连着墙。
直接被干塌了。
烟尘大得能呛死人。
碎石块劈头盖脸砸在尖细嗓子的肩膀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别特么动!”
一声暴喝撕裂了烟尘。
祁锋第一个冲了进来。
脚底下的军靴踩着碎裂的砖块,发出令人心慌的咯吱声。
他单手端着九二式配枪,根本不废话,枪口朝上。
“砰!砰!”
两声枪响。
灼热的黄铜弹壳弹出来,冒着白烟掉在公鸭嗓的脚背上。
烫得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怪叫着往后缩。
火药味瞬间盖过了啤酒发酵的酸臭。
“跪下!手抱头!”
李飞跟着冲进来,手电筒的强光直愣愣戳在两人脸上。
刺得他们根本睁不开眼。
公鸭嗓这会儿哪还有半点刚才喝酒吹牛的嚣张劲儿。
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碎玻璃渣子上。
玻璃扎破了裤腿,血丝渗出来,他连哼都不敢哼。
尖细嗓子更惨。
一股子骚臭的温热液体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水渍。
真尿了。
“长、长官……别开枪,我、我们就是看门的……”
尖细嗓子舌头打着结,浑身抖得像筛糠。
祁锋把枪插回枪套,拍了拍夹克上的灰尘。
他冷眼扫过这个隐藏的暗室。
好家伙。
靠墙一溜的铁架子上,码着成堆的黑色塑料袋。
赵长明走过去,用随身的警用匕首挑开一个袋子。
白花花的粉末漏了出来,在手电光下泛着腻人的光。
“祁局,全是硬货。”
老刑警的手有点抖,这不是害怕,是兴奋。
“粗略一看,起码得有上百公斤,还有旁边那几个保险柜……”
李飞走过去,一脚踹在那个还没锁死的保险柜门上。
门弹开。
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金条和成捆的现金。
“清点。”
祁锋只说了俩字,转身往外走。
夜风顺着被撞破的大门倒灌进来。
吹散了大厅里残存的脂粉味。
半个小时后。
夜色玫瑰大门外。
三辆从公交公司临时征用的大巴车,停在马路牙子边上。
光哥鼻子贴着纱布,双手反铐,被人像塞鸭子一样塞进第一辆车。
上百号衣衫不整的男男女女,排着长队,低着头往车上挪。
红蓝交替的警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街对面的夜宵摊。
卖炒粉的老板举着锅铲,忘了翻面。
锅里的粉都糊了,冒着黑烟,他愣是没闻见。
十几个吃夜宵的膀爷,啤酒杯端在半空,下巴快掉到了脚面上。
“我滴个乖乖……”
一个光头大汉揉了揉眼睛。
“那不是光哥吗?高家的场子……就这么被连锅端了?”
旁边的小伙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连装甲车都开来了……这特么是警察办案,还是特种部队打仗啊?”
风里透着骨子里的凉意。
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启动,柴油味弥漫在街头。
警笛声渐行渐远。
人群后头,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
墙根底下的一滩积水,映出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男人穿着黑风衣,领子竖得老高。
他哆嗦着手,摸出个翻盖手机,按下几个数字。
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额头上的冷汗。
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个慵懒的男声,背景里还有女人娇嗔的动静。
“大半夜的,号丧啊?”
黑风衣咽了口干沫子,声音压得极低。
“豹哥……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的慵懒瞬间消失。
“怎么了?”
黑风衣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远处还亮着警灯的夜色玫瑰废墟。
“光哥折了,场子让人用装甲车给平了。”
他吸了吸鼻涕,牙关直打架。
“豹哥,你跟高董说一声吧。”
“说、说什么?”那头的声音带上了颤音。
“咱们这临川市的天……”
黑风衣死死盯着地上的积水,手抖得快拿不住手机。
“塌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