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风吹过河面,卷起一阵冷意。
柳娇娇站在河岸边,脚下的泥土有些湿软。她低头看着河水里自己的倒影。
水面上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宽大灰布褂子,扣子一直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紧紧勒着脖子。
就算衣服这么大,也遮不住她胸口那鼓囊囊的一团,还有那宽大的胯骨。
她恨透了自己这副身子。
半个小时前,赵平就是站在这里,跟她提了分手。
赵平是隔壁村的,是个高中生,戴着副眼镜,平时说话细声细气的。
这是柳娇娇处的第六个对象了。
“娇娇,对不住,咱俩以后还是别见面了。”赵平当时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脚尖在地上来回蹭着。
柳娇娇当时手里还攥着给赵平纳了一半的鞋底,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
“为啥呀?”她声音都在发抖,“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说,我改还不行吗?”
赵平叹了口气,抬起头,眼神里带了点嫌弃,又带了点向往。
“娇娇,你是个好姑娘,干活也勤快。可是……可是我跟你是真说不到一块儿去。我不怕跟你说实话,我喜欢上别人了。”
柳娇娇的心猛地揪紧了,手指头死死抠着鞋底的粗布。
“是谁?”
“是……是你表妹,白柔柔。”赵平提到这个名字,眼睛都亮了,“柔柔她懂得多,她知道什么是诗歌,什么是远方。她长得端正,说话也斯文。跟她在一起,我觉得我像个真正的读书人。”
“娇娇,你……你看看你自己,你连字都认不全,你这身材……走在村里,别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我跟柔柔走在一起,那是郎才女貌。跟你在一起,我总觉得抬不起头。”
赵平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得特别快,好像生怕柳娇娇拉住他一样。
柳娇娇没有拉他。
她像个木头桩子一样钉在原地。
又是白柔柔。
这已经是第六个了。
从她十八岁开始处对象,第一个,第二个,一直到现在的第六个。
每一个一开始都对她挺好,觉得她脾气好,人勤快,能干活。
可是只要他们见到了白柔柔,只要他们跟白柔柔说上几句话,没过多久,就一定会跑来跟她分手。
他们说的话都差不多。
“娇娇,柔柔是个有文化的人。”
“娇娇,柔柔不像你,她是个正经姑娘。”
“娇娇,你这身子太扎眼了,我家里人嫌弃。”
柳娇娇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河边的野草上。
她觉得自己真是没脸活下去了。
村里人本来就爱嚼舌根,说她长得一副狐媚样子,说她穿衣服不知检点,把男人的魂都勾走了。
现在她连着被退了六次婚,这名声算是彻底烂透了。
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仅自己丢人,还连累爹妈跟着在村里抬不起头。
柳娇娇看着眼前浑浊的河水,心里一横,闭上眼睛,身子直挺挺地往前一倒。
“扑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老高。
冰凉的河水瞬间灌进耳朵里鼻子里。
柳娇娇不会游泳,她在水里胡乱扑腾着,厚实的棉布衣服吸了水,变得像石头一样重,拼命地拉着她往下沉。
水呛进肺里,火辣辣地疼。
她突然有点后悔了,爹妈要是知道她死了,该多伤心啊。
外公还瘫在床上,能接受她死亡的事情吗?
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意识开始模糊,身子慢慢往下沉。
“快来人啊!有人跳河啦!”
岸上突然传来一声破了音的尖叫,是村头的李大娘。
李大娘本来是来河边洗衣服的,刚放下盆就看见一个人影掉了下去。
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救命啊!老柳家的闺女跳河啦!”
这一嗓子,把附近地里干活的人都给惊动了。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扔下锄头就往河边跑。
“快!在那边!还在扑腾呢!”
“找根长棍子来!”
一个水性好的汉子连鞋都没脱,直接扎进了水里。
没一会儿,就游到了柳娇娇身边,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奋力往岸边拖。
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地把柳娇娇拽了上来。
柳娇娇这时候已经翻白眼了,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肚子鼓得老高。
“赶紧的,把人倒过来控水!”
一个年纪大的大叔指挥着,让人把柳娇娇放在一个斜坡上,头朝下,用力按压她的后背。
“哇——”
柳娇娇猛地吐出一大口浑浊的河水,紧接着就是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活了活了!还有气儿!”
“赶紧送村里赤脚医生那儿去!这大冷天的,别再冻出个好歹来!”
两个汉子也不管男女大防了,架起柳娇娇就往村里的诊所跑。
李大娘拍着大腿,转头对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喊:“二狗子,快!快去老柳家,告诉建国和玉娘,他家娇娇跳河了!”
二狗子应了一声,撒丫子就往柳家跑。
柳家院子里。
柳建国正蹲在院子里修一把破了的锄头,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汉子,常年在地里刨食,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厚厚的老茧。
周玉娘正在厨房里切菜,准备做午饭。
她年轻时候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现在虽然年纪大了,眼角有了皱纹,但五官依然好看,透着一股温婉。
“建国叔!玉娘婶子!”
二狗子像个炮仗一样冲进院子,气喘吁吁地大喊。
柳建国抬起头,皱着眉头问:“二狗子,啥事慌慌张张的?”
“娇娇……娇娇姐她跳河了!”
“哐当!”
厨房里传来一声脆响,周玉娘手里的菜刀掉在了案板上,紧接着人就冲了出来。
“你说啥?我家娇娇怎么了?”周玉娘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打颤。
“娇娇姐跳河了,刚被捞上来,送去李大夫那儿了!”
周玉娘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栽。
柳建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媳妇。他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粗糙的大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走!去诊所!”
柳建国咬着牙,半拖半扶着周玉娘,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周玉娘一边跑一边哭,眼泪糊了一脸:“我的娇娇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此时,村里的诊所里。
柳娇娇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散发着霉味的破被子。
李大夫给她灌了一碗姜汤,看她呼吸平稳了,就去外屋配药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到墙上老座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柳娇娇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头顶发黄的报纸糊的顶棚。
嗓子干得像火烧一样疼,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她眨了眨眼睛,眼泪又滑了出来。
怎么连死都死不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