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牌卡车的驾驶室很高，踏板又窄又滑。

赵晚棠一只脚刚踩上去，整个人就重心不稳地往旁边一歪。

“哎哟”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及时托住了她的胳膊。

肖卫国的手掌像烙铁一样烫，带着一股混合了柴油、汗液和肥皂的复杂气味。

赵晚棠顺势借力，几乎是半爬半抱地上了副驾驶座。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热浪。

驾驶室里异常安静，空间狭窄得让两人不得不紧紧挨在一起。

赵晚棠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属于成年男性的强烈荷尔蒙气息。

肖卫国没急着发车，而是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书，随手扔在了仪表盘上。

赵晚棠的目光瞬间被那本书吸引了。

那不是一般的连环画或者革命样板戏剧本，而是一本《汽车构造与原理》。书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和示意图。

“果然，这人没表面上那么莽撞。” 赵晚棠心里嘀咕了一句。

一个只会卖力气的壮汉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还不忘学习的实用主义者。

肖卫国发动了车子，庞大的车身猛地一抖，赵晚棠吓得一把抓住了上方的扶手，身体不可避免地倾斜，肩膀贴到了肖卫国的胳膊上。

怕就扶稳了。”肖卫国目视前方，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车老了，脾气比我还倔。”

“我不怕。”赵晚棠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她

转过头，指着那本书，用一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越感问道：“肖同志，你还看这个呀？这书很难的，我们高中物理课上都只讲过一点点。”

这是她精心准备的切入点。

肖卫国没想到她会聊这个，斜睨了她一眼：“认字就能看，怎么，高中生很稀罕这书？”

“那倒不是。”赵晚棠轻轻咬了下嘴唇，做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我就是觉得，能把这么复杂的机器开好，还得懂维修，这可比我们背书难多了。书上说，汽车的扭矩和转速……”

她故意卡了壳，装作回忆的样子。

肖卫国明显愣了一下。

他平时接触的女人，要么是村里只知道家长里短的女妇，要么是城里趾高气昂的售货员，从来没人跟他聊过“扭矩”。

“哟，你还真懂？”肖卫国来了兴趣，甚至放慢了车速，“那你说说，我这车爬坡没劲，除了油路堵塞，还可能是什么问题？”

赵晚棠心里一阵冷笑。

这点物理知识还是难不倒她的。

她虽然没有实操经验，但书读得死，脑子活。

“应该是点火提前角不对吧？”赵晚棠语气笃定，却又带着一丝谦虚，“或者是离合器的摩擦片磨损了，导致动力传输损耗大。同志，我说得对吗？”

肖卫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这丫头，真有两把刷子。

在那个年代，一个农村姑娘能说出“摩擦片”这种专业词汇，简直是凤毛麟角。他原本以为她只是脸蛋长得好看，没想到肚子里还有点墨水。

“行啊你。”肖卫国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眼神里原本那种看热闹的轻浮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欣赏

赵晚棠心里得意，但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红晕：“我也就是瞎看书，纸上谈兵罢了。哪像您，这是真本事。”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声音放得更软了，“其实……我今天去镇上，也是因为我爹娘觉得我读了书也找不到工作，不如早点嫁人，省得在家里白吃白喝。我心里苦，又没处说……”

这一招“示弱+捧杀”用得炉火纯青。

她先展示了农村姑娘少有的价值，再暴露脆弱的家庭压力，瞬间击中了这个常年在外奔波、渴望精神交流的男人的软肋。

肖卫国沉默了许久，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颠簸的土路上。

快到坡子沟村路口时，他终于开口了，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漫不经心，而是带着一种成交前的严肃：

“赵晚棠，你是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

“我这人命硬，爹妈走得早，哥嫂也不管我，生怕我占他们便宜，我姐也都嫁出去了，没人替我张罗，现在26了还没娶上媳妇，我现在有的全是我这两年打拼来的，我是正式工，一个月工资56，出车补贴一个月差不多也十几块，城里有间平房，带个小院。”

“你要不就嫁给我，要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我也不嫌弃你没工作，你也不用再下地挣工分，户口以后咱在想办法迁过来。”

说完踩下刹车，转过身看着赵晚棠。

他无父无母，婚事没人做主，一切都能自己说了算。

赵晚棠赶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还是假装怯懦的低声说：“肖卫国同志，我回家和父母说一下，要是咱俩成了，只要你待我好，我肯定好好过日子”

肖卫国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理应如此。你定个时间，我去你家拜访，跟你父母把婚事说清楚，彩礼啥都都按你们那的规矩来，绝对不委屈你。”

赵晚棠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轻声应道：“好，我等会儿回去就和爹娘说，后天……要不明天吧，你去村里找我。”

他也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既然认定了就不想耽搁：“可以，我后天要跑长途，正好明天去，直接去你村里找你，你家大概在什么位置。”

“进村第三户，门口有棵大枣树就是我家。”赵晚棠说完自己住址，心跳不由有些加快。

她没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会以这样的方式定下来，没有媒妁之言的反复撮合，也没有日久生情的缠绵，就在这车内定下了一生的归宿。

“我记住了。”肖卫国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赵晚棠嫁给我，只要你安分过日子，我不会让你再受一点苦。”

说罢，车子重新启动，驶向了那个决定了她命运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