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晚膳，宫人撤下膳桌。张淮征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陈泱泱坐在软榻上，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衣带。殿中红烛高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描金屏风上，轻轻摇曳。

“你……不回去吗？”她问。

张淮征走到她面前，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软榻扶手上，将她圈在方寸之间。红烛的光映在他眼底，像燃着两簇暗火。

“今日是你入宫第一日。”他的声音低得发沉，“我若走了，明日合宫都会看轻你。”

陈泱泱仰脸看他，气鼓鼓道，“她们敢。”

张淮征轻轻笑了，指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若我不留下来，她们只会觉得，我对你也就那样。”

陈泱泱呼吸微乱，嘴硬道：“所以你是为了我的体面才留下来的？”

“陈泱泱。”他俯得更低，鼻尖几乎触到她的额角，呼吸滚烫，“我为了什么，你当真不知道？”

不等她说话，张淮征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内殿走去。陈泱泱低呼一声，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整张脸红得像要滴血。

“张淮征！”她急道，“你——你放我下来！”

他充耳不闻，径直将她放在铺满锦被的床榻上。然后单膝跪在榻边，抬头看她，目光又深又烫。

“泱泱。”他唤她，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与认真，“从今日起，你是我的妻了。”

陈泱泱眼眶一热，别过脸去，嘴硬道：“不过是贵妃，又不是皇后。”

张淮征俯身，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迟早会是的。”

红帐垂下，春宵苦短。夜风从窗隙漏入，轻轻拂过帐幔，一室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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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春杏便轻手轻脚地走进内殿。

床榻边的地上散落着凌乱的衣衫。春杏只看了一眼，便红着脸低下头，上前叫道：“娘娘，该起了。今日要去凤仪宫请安。”

帐中传来陈泱泱迷迷糊糊的声音：“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再不梳洗，怕是要迟了。”

陈泱泱动了动，只觉浑身酸软，像被马车碾过一般。她刚要撑着坐起，身侧便伸来一条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再睡会儿。”张淮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初醒的沙哑，“不急。”

陈泱泱僵了一瞬，昨夜的记忆潮水般涌来。她耳根“唰”地红透，扭头瞪他：“你怎么还没走？不用上朝吗？”

张淮征半睁着眼，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今日休朝。”

“休朝？”陈泱泱不信，“我入宫第二日你就休朝，前朝不骂死我？”

“他们不敢。”张淮征闭着眼，语气慵懒，“骂朕的贵妃，朕就罢了他们的官。”

陈泱泱又羞又恼，挣扎着要起来：“你不起我起。今日还要去给皇后请安，去迟了，她还不定怎么阴阳怪气。”

张淮征这才睁开眼，沉吟一瞬，松开她，跟着坐起身来。

他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唤人伺候梳洗，红着脸不敢往他这边看，眼底的笑意渐渐漫开。

“泱泱。”他忽然开口。

陈泱泱动作一顿：“干嘛？”

“凤仪宫那边，今日若有人给你难堪，不必忍着。”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出了任何事，我都会给你兜着。”

陈泱泱从镜中与他对视，心跳漏了一拍。半晌，她哼了一声，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

等张淮征离开淮泱宫后，春杏才凑上来，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小声感叹：“娘娘，陛下对您可真好。”

“行了行了，快点梳。今日这出戏，可不好唱。”

凤仪宫在宫城正北，重檐歇山顶，金瓦红墙，气派非凡。

陈泱泱到的时候，殿中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位之下，左右两侧摆着六把花梨木圈椅。左手边坐着一个穿宝蓝色宫装的年轻女子，容貌温婉，眉眼间透着淡淡的倦意，正是德妃陆氏。她见陈泱泱进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空着。再往下，坐着一个身着鹅黄色褙子的丽人，约莫二十出头，杏眼桃腮，下巴微尖，正用团扇半掩着脸，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陈泱泱。

陈泱泱知道，这就是淑妃孙氏了。孙明薇的嫡亲姐姐。

“这位就是新入宫的宸贵妃妹妹吧？”淑妃放下团扇，率先开口，笑吟吟道，“昨日就听说妹妹入宫了，本想着去淮泱宫讨杯茶吃，又怕扰了妹妹休息。今日一见，可真是个大美人。难怪陛下……”

她故意顿住，捏着帕子掩嘴一笑：“罢了罢了，不说这个。”

这半截话比整句话更厉害。在座的人都听得出她在暗指什么——陈泱泱能入宫封贵妃，靠的是美色，是皮囊。

陈泱泱也不恼，径直走到右手边第一个空位前，稳稳坐下，然后才看向淑妃，笑得天真无邪：“淑妃姐姐方才说‘难怪陛下’什么？怎么不接着说了？本宫初入宫，最是好奇这些事了。”

淑妃没料到她竟当众追问，笑容微僵，随即道：“自然是难怪陛下对妹妹另眼相待。妹妹这样的品貌，莫说是陛下，连本宫见了都喜欢呢。”

“是吗。”陈泱泱端起宫人奉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茶沫，语气随意，“本宫还以为，淑妃姐姐是因为令妹孙明薇的事，早就在心里把本宫骂了千百遍呢。”

她抬起眼，对上淑妃骤变的神色：“毕竟前几日在街上，令妹对本宫……可不是很客气。”

殿中空气一凝。

德妃放下茶盏，轻轻别过脸，像是不愿卷进来。淑妃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帕子。

“宸贵妃说笑了。”她强撑着开口，声音微微发紧，“明薇不懂事，若有什么冲撞娘娘的地方，妾身替她赔个不是。只是——”

她看着陈泱泱，眼里的怨毒一闪而过：“明薇回府后受了惊吓，病了好几日。娘娘当街掌掴沈世子、威慑尚书夫人，妾身倒是有些替娘娘担忧，这般张扬，怕是不妥呢。”

陈泱泱眨了眨眼，表情十分认真地反问：“哪里不妥？”

“自然是……”淑妃刚要开口，被一道温沉的声音打断。

“都到齐了？本宫来迟了。”

殿中众人纷纷起身。

陈泱泱跟着站起来，抬眼看向后殿走出的女人。

天启帝的皇后，当朝首辅裴远之的嫡孙女，裴书瑾。

她年岁比张淮征还要大两岁，穿一身正红描金凤纹宫装，满头珠翠，眉目端庄，通身的气派端的是六宫之主的架势。

她的容貌不是极美，却胜在一股子沉静雍容。此刻她扶着宫女的手，款款走来，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陈泱泱身上。

皇后走到主位坐下，抬手道：“都坐吧。”

众人落座。

“宸贵妃。”皇后看向陈泱泱，语气温和得像在闲话家常，“昨日入宫，一切可还习惯？淮泱宫若有什么短缺，只管打发人去本宫这里说。”

陈泱泱放下茶盏，微微欠身：“多谢皇后娘娘关心。淮泱宫一切都好，陛下叫人安排得妥帖，臣妾住得很习惯。”

“那便好。”皇后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昨日孙嬷嬷回来，说在淮泱宫受了些委屈。这奴才跟了本宫多年，多少有些毛躁。她若有什么不当之处，宸贵妃看在本宫的面子上，别与她一般见识。”

陈泱泱昨日逼着孙嬷嬷三跪九叩，满宫都知道了。皇后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提起，轻描淡写间，既点明了“那是本宫的人”，又隐隐有责怪之意。

在座诸妃都听得分明，一个个屏息等着看陈泱泱如何接话。

陈泱泱笑了笑，不紧不慢道：“皇后娘娘言重了。孙嬷嬷奉娘娘之命来给臣妾讲宫规，臣妾自然以礼相待。只是孙嬷嬷行礼时膝盖硬了些，臣妾便教了她几遍。奴才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了，娘娘不必为她烦心。”

她顿了顿，轻飘飘地补上一句：“等哪天臣妾得闲了，亲自到凤仪宫来帮娘娘调教调教，让孙嬷嬷再好好学学，什么叫做‘礼数’。”

殿中静的出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泱泱身上，带着错愕、震惊，还有些许不敢置信。

她居然敢当着皇后的面，这样说话。

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德妃微微蹙眉，欲言又止。只有陈泱泱自己，端着茶盏，神清气定，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晴。

皇后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模样。

“宸贵妃果然伶牙俐齿。”她缓缓道，声音里已没了方才的暖意，“本宫倒是听说，陈国公府的姑娘，最是爽利耿直。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皇后娘娘过奖了。”陈泱泱笑眯眯地应下，跟没听出讽刺似的。

皇后不再看她，转头与德妃说起了宫中事务。

请安散去，陈泱泱带着春杏往回走。

“娘娘，您刚才太厉害了！”春杏跟在她身后，小脸上又兴奋又后怕，“您没瞧见皇后娘娘那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还有淑妃，帕子都快绞烂了！”

“还早着呢。”陈泱泱随手折了朵桃花在指间转着，漫不经心道，“这才第一天。她们若就这么点本事，我反倒要失望了。”

春杏咋舌：“娘娘，您还盼着她们来事啊？”

“后宫的日子多无聊啊。”陈泱泱将桃花簪在春杏发间，笑得眉眼弯弯，“总得有人陪我玩才热闹。”

主仆二人转过一道月洞门，迎面便撞上了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见了陈泱泱连忙跪下行礼：“奴才给宸贵妃娘娘请安！”

“起来说话。跑什么？”

“回娘娘，陛下下朝了，正往淮泱宫去呢！让奴才先来通传一声，请娘娘回宫。”

陈泱泱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淡淡“哦”了一声：“知道了。走快些吧。”

春杏忍不住偷笑：“娘娘嘴上说‘知道了’，脚底下走得比谁都快。”

陈泱泱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等主仆二人回到淮泱宫门口，张淮征已经站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了。

“回来了？”

“嗯”。

她绕过他，大步往殿内走，“你用过膳了没有？我饿了。”

张淮征低笑出声，跟了上去：“没吃。下了朝就过来了。”

“那正好。”陈泱泱回头看他一眼，“陪我吃。”

殿中很快摆上了早膳。两碗鸡丝粥，几样精致小菜，都是淮泱宫小厨房按她的口味做的。陈泱泱吃得香，张淮征却吃得慢，目光不时落在她脸上。

“看什么？”陈泱泱抬眼，嘴里还含着半口粥。

“今日在凤仪宫受委屈了？”他问。

陈泱泱动作一顿，抬头看他：“谁跟陛下说的？”

“我不需要谁来说。”张淮征放下筷子，目光沉静，“皇后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对你能说出什么话，朕也能猜出七八分。”

“那你还让我一个人去？”陈泱泱放下调羹，哼了一声。

“我若去了，这后宫岂不是少了一场好戏？”张淮征靠在椅背上，眼里带着促狭，“再说，朕的宸贵妃，什么时候让朕失望过？”

陈泱泱愣了愣，随即别过脸去，小声嘟囔：“你倒会算计。”

“这不叫算计。”张淮征忽然倾身，靠近她，声音低下来，“这叫信你。”

他离得太近，呼吸落在她耳畔，温热而绵长。陈泱泱僵了一瞬，猛地往后退了退，耳根到脖颈红了一片。

“张淮征！”她急了，直呼其名，“大早上的，你能不能正经点！”

殿中伺候的宫人全都低下头去，只当自己聋了。

张淮征却笑得开怀，眼中像盛了整片春色：“我夸自己的贵妃，怎么不正经了？”

陈泱泱瞪着他，半晌憋出一句：“……我要吃包子。”

张淮征笑着转头对春杏道：“去，给娘娘上包子。”

春杏憋着笑去了。

用完膳，张淮征没有急着回勤政殿。他陪着陈泱泱在淮泱宫的小花园里走了走，陈泱泱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张淮征：“皇后入宫是不是还没侍过寝？”

张淮征也停下脚步，沉默了一瞬。

“没碰过。”他没有隐瞒，声音很平静，“大婚当夜，我在御书房批了一夜折子，而且她不能有孩子。”

陈泱泱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那时候她还不懂事，只知道先帝去世后，新帝在朝中举步维艰。

娶后，纳妃，全都是为了拉拢朝臣，稳固江山。

“张淮征。”她忽然开口，语气软了几分，“以后不会了。”

张淮征低头看她，眼里有些许疑惑。

陈泱泱扬起脸，笑得灿烂：“以后有我在，你不会再一个人了。”

张淮征看了她良久，忽然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他抱得很轻，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弄碎了。

“好。”他低低地说，声音微哑。

“陈泱泱，你要说话算数。”

陈泱泱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句：

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