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京城的长街，沈不破独自一人走在石板路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这一趟要去的地方，可不能带青衣。

他双手插在袖中，脚步散漫，心里还在盘算着——今日帮那童颜女差抓了贼，大小也算件见义勇为的好事，多少也得挽回一下纨绔形象。

刚走出一条街，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有人在跟着他。

那脚步声放得极轻，却跟得肆无忌惮，连躲闪都懒得认真躲。沈不破心下警觉，面上不动声色，拐过街角的时候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而那个跟在沈不破身后的华衣公子，正是裴衍。

说实在的，他也不想这么鬼鬼祟祟。他今日打定主意要去春水阁见识一二，好好贯彻一下从大哥那儿学来的纨绔之道，没想到半路上就看见沈不破独自一人在前面走，身姿挺拔，步履生风，与他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做派大不相同。

裴衍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当即便猫着腰跟在后面，想看看大哥深更半夜独自出行是去做什么大事。

大哥这是在干嘛？走走停停，左看右看，还时不时抬头望望月亮——这是看风水么？

他浑然不觉自己这光明正大的尾随，在沈不破眼里简直像是身后挂了一串铃铛。

“咦，人呢？”

裴衍揉了揉眼睛，方才还在前面缓步慢行的沈不破，转眼的工夫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正伸长脖子四下张望，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身后伸来，不轻不重地搭上了他的左肩。

裴衍整个身子猛地一颤，那二两肉都跟着抖了抖。他唰地往左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你在找我？”

声音从右边传来。裴衍又倏地转回来，便对上了沈不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啊！大哥，是你啊——”他拍着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吓我一跳。”

“你干嘛呢。”沈不破收回手，环臂看着他。

“没……没事啊，就是晚上吃多了，出来走走，消消食。”裴衍干笑着，目光左飘右荡。

“哦，那你逛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嘞，大哥慢走！”裴衍立在原地，笑嘻嘻地目送沈不破转身离去。

待沈不破走出十来步，他立刻蹑手蹑脚地又跟了上去。

又过了一条街，沈不破头也没回，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你跟着我做什么。”

“没啊，”裴衍理直气壮，“我也走这边啊，顺路，嘿嘿。”

沈不破终于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裴衍。月光下，裴衍被他盯得有些发毛，脖子一缩一缩的。沈不破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在他那张写满心虚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忽然挑了挑眉，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莫非……

“你也去？”

裴衍别的时候脑子未必灵光，此刻却如醍醐灌顶般福至心灵。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大哥，你也？”

两人彼此对视，目光一碰，随即心照不宣地齐齐点了点头。

“一起？”

“嗯。”

沈不破伸手揽过裴衍的肩，语重心长地吐出五个字：“是兄弟，就要一起。”

裴衍感动得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两人勾肩搭背，一路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到了一处灯火璀璨的楼阁前。朱漆大门两侧悬着大红灯笼，映得门前一条街都笼在暧昧的暖光里。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春水阁”三个字，笔意缠绵，柔若无骨。

沈不破抬头望了望那块匾，微微点头。好名字，一看就水多。

裴衍站在他旁边，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声音发紧：“大哥，我……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不敢说，这春水阁他从前只路过门口都要加快脚步，生恐被人看见，如今竟要迈进去了，两条腿像灌了铅。

“没事，”沈不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带着一股过来人的笃定，“我也第一次来。一会儿你跟着我就行，别慌。”

“好，我听你的。”裴衍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命都交到了沈不破手里，挺了挺胸膛。

两人还未迈上台阶，便有机灵的迎宾姑娘眼尖瞧见了。一个身着鹅黄薄衫的姑娘扭着腰肢迎上来，香帕一挥，带起一阵甜腻的桂花香气，眼睛在两人脸上一转，顿时笑得越发真切：“哎哟——这是哪家的两位公子呀，长得一个比一个俊俏，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

那香帕差点扫到裴衍的鼻尖，他往后仰了仰身子，耳根烧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沈不破微微一笑，侧身让出半个身位，摊手往裴衍那边一引，字正腔圆地介绍道：“这位，是裴家公子，裴衍。我是沈不破。”

裴衍心下纳闷。大哥介绍他时连名带姓，郑重得像在报官，介绍自己却随口一句就带过去了，这是什么道理？他还没想明白，那姑娘已经两眼放光，香帕一甩，整个人便贴上来钩住了裴衍的胳膊，软绵绵热乎乎的身子往他身上一靠：“哎哟，原来是裴公子！还有沈公子——快请快请，快快进来！”

裴衍浑身一僵，求救似的回头看沈不破。沈不破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镇定，自己负手跟在后头，步履从容，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那姑娘扭着腰将两人引进大厅，扯开嗓子往楼上一喊：“嬷嬷——贵宾两位！”

这一声清脆悠长的呼喊在脂粉香与丝竹声中荡开，沈不破脚步微微一顿，竟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这熟悉又陌生的调调，这甜得发腻的空气，他定了定神，嘴角浮起一丝旁人看不分明的笑意。

不多时，一位浓妆艳抹的嬷嬷便快步迎了出来。她年约四十上下，脸上的粉扑得厚实，头上插满了珠翠，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都夹着风尘味，却自有一股八面玲珑的精干。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衣裳、佩饰、气度，一打眼便掂量出了分量，脸上的笑意顿时又殷勤了几分。

“二位公子，是要在大厅坐坐，还是——”

“雅间，”沈不破淡淡道，语气不容商量，“再找四个姑娘。记住，要懂事、手巧的大姑娘。”

嬷嬷眼睛一亮，手中团扇掩着唇咯咯笑起来：“好嘞好嘞，二位公子跟奴家上楼，保管给您二位安排得妥妥帖帖！”

两人跟着嬷嬷上了二楼，身影拐过转角，消失在垂着珠帘的走廊深处。

这时，二楼斜对面的一间雅间，门帘大开好看见舞台上女倌的舞姿，又一道目光正正落在裴衍和沈不破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