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手机还在疯狂震动。

嗡嗡。

嗡嗡。

底下的实木桌面跟着共振，声音大得像个电钻。

屏幕上“催婚太后（妈）”几个字忽明忽暗。

江晏清刚刚因为海鲜粥泛起的几分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屏幕。

后背一点点塌了下去。

珊瑚绒睡衣帽子上的两只眼睛也跟着耷拉下来。

陆星野咬着瓷勺，坐在对面看热闹。

江晏清深吸了一口气。

手指伸出，悬在绿色的接听键上方，停顿了两秒。

划开。

她没开免提。

但安静的餐厅里，听筒里的声音穿透力强。

连两米外的陆星野都听得一清二楚。

“江晏清！你长能耐了是不是？今晚的饭局你又给我放鸽子！”

电话那头的女声尖锐、语速快。

带着常年训人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江晏清把手机拿开十公分，离耳朵远点。

“妈，我今晚有急诊。一个拉链卡住的患者需要急诊手术，别的医生处理不了。”

她揉着眉心，试图解释。

“你少拿你那一堆恶心人的烂事来堵我！”

楚红的声音猛地拔高，刺得手机喇叭滋滋作响。

“哪个正经女孩天天跑去看男科？你不要脸我还要脸！我楚红的女儿是个给人看下半身的，我在老同事面前头都抬不起来！”

江晏清的手抖了一下。

指甲在手机塑料壳上抠出一声轻响。

她咬住下嘴唇。

齿关用力。

“泌尿外科是正规的现代医学分类，妈，你能不能别总是带偏见看我的职业。”

“我不听你背那些破书！”

楚红粗暴地打断她。

“你那个副主任医师的牌子能给你养老送终吗？你今年二十七了，连个男人的手都没牵过，你打算抱着你的手术刀过一辈子？！”

陆星野坐在对面。

听到“连个男人的手都没牵过”这句，他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

他赶忙捂住嘴，肩膀一阵耸动。

江晏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陆星野立刻把脸撇向窗外，但嘴角咧到了耳根。

“明天下午两点，星海湾咖啡厅。张局长的侄子，刚从澳洲拿了硕士回来，开金融公司的。”

楚红下达指令，不容置疑。

江晏清深吸气，肺叶把睡衣撑起。

“明天周六我要去病房查房，还有两台环切手术要带教。”

“推了！”

“这是医疗排班，推不了。”

“江晏清我告诉你，明天你要是敢说你没空……”

电话那头传来用力拍桌子的声音。

啪。

“我明天下午就拉着你爸，去你们江城一院男科挂你的号！”

楚红放出了最后的杀招。

“我就坐在你诊室门口。我倒要问问你们那个钟主任，怎么连自己科室大龄剩女的个人问题都解决不了，还要扣着人加班！”

江晏清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太阳穴青筋暴起。

“妈！你讲点理行不行？”

“讲理？你三十岁嫁不出去，你跟我讲理？”

嘟。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掐断。

冰冷的忙音在安静的客餐厅里一遍遍回放。

江晏清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

像一尊风化了的雕像。

半晌。

她手腕一松。

手机重重砸在实木桌面上。

嘭。

屏幕亮着光，在黑夜里格外扎眼。

江晏清双手捂住脸，大拇指死死按着太阳穴，用力揉搓。

指甲在额头的冷白皮上刮出几道红痕。

肩膀垮塌。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椅子上。

“啧啧啧。”

餐桌对面传来砸吧嘴的声音。

陆星野把最后一口粥咽进肚子里。

瓷勺扔进空碗，当啷响。

他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

两条长腿在桌子底下舒展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还以为像江主任这种社会精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他看着捂着脸的江晏清，嘴角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闹了半天，高冷女魔头也逃不过七大姑八大姨的相亲局啊。”

江晏清没抬头。

手指插进乱蓬蓬的短发里，没吭声。

陆星野毫无同情心。

他记仇。

白天在诊室里脱裤子受的窝囊气，必须在这会儿连本带利讨回来。

“张局长的侄子，澳洲海归。条件不错啊。”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去见见呗，说不定人家不仅有钱，各项指标还特别健康。刚好配得上你这挑剔的医学眼光。”

他故意咬重了“各项指标”四个字。

江晏清还是没动静。

陆星野觉得有点没劲。

这女人平时嘴巴跟刀子一样毒，现在被亲妈骂了一顿，直接成哑巴了。

“你别觉得烦。这年头女医生不好找对象，那是普遍现象。”

他继续输出，嘴里没个把门。

“尤其是你这种……”

他视线在她那件可笑的海绵宝宝睡衣上扫过。

又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个被烧穿底的破锅。

“生活自理能力基本为零，还能把厨房给炸了的。”

“再说了，你一张嘴就是海绵体、白膜、神经阻断。一般男人相亲，听你聊这些，吓都吓软了。”

陆星野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心里舒坦多了。

他站起身，准备收碗。

就在这时。

江晏清缓缓放下了捂着脸的双手。

她抬起头。

眼底布满了几根清晰的红血丝。

那是常年熬大夜加上情绪剧烈波动逼出来的。

她没反驳陆星野的话。

没发火。

也没有搬出那些冷冰冰的解剖学名词来怼他。

她就这么坐在椅子上。

安安静静地看着陆星野。

陆星野刚伸出去拿碗的手停在半空。

“你干嘛？”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江晏清不说话。

她的视线从陆星野的脸上，慢慢往下移。

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黑T恤领口。

落在因为刚才刷锅而挽起的袖子上。

落在他那结实、修长的小臂肌肉和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上。

最后。

她的视线越过陆星野的手臂。

落在了他身前那个空荡荡的瓷碗上。

旁边。

那个雪平锅里的海鲜粥，被刮得一点残渣都不剩。

厨房的台面白得发亮。

灶台被擦得一尘不染。

连空气里的焦糊味，都被这锅粥的鲜香彻底盖了过去。

江晏清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道闪电。

她妈嫌她找不到男人，逼着她去见各种奇葩。

不就是差个活生生的挡箭牌吗？

如果她有个男朋友呢？

如果这个“男朋友”，不仅四肢健全、长得凑合。

还能十分钟变出一锅神仙海鲜粥。

能把乱得像猪圈一样的厨房收拾得闪闪发光。

能让她这辈子都不用再吃外卖，不用再被相亲对象恶心呢？

江晏清的视线，重新拉回陆星野的脸上。

陆星野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觉得周围的温度突然降了五度。

江晏清突然直起腰。

那件宽大的睡衣从左边肩膀上滑落了一寸，露出瘦削的锁骨。

她双手按在桌面上。

身子微微前倾。

原本空洞、疲惫的双眼里，那股子挫败感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那不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

像是一头饿了三天的狼，在雪地里发现了一只皮光水滑的兔子。

陆星野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江晏清死死盯着他。

从他的眉骨，看到他的下巴，再看到他的喉结。

眼神危险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