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朝抬手扶了下镜框，条理分明。

“婚姻是契约。往后要互相尊重。我不干涉你的习惯，你也别任性。在家里，相敬如宾就行。”

沈黛往前迈了一步，停在他跟前。

闻朝下意识想退，手腕却被一把扯住。

沈黛拽着他的衬衫袖口，仰头瞧着他，声音放得很轻。

“相敬如宾？”

她挑起眉。

“新婚夜，你打算怎么跟我相敬如宾？”

沈黛的手指拽着闻朝白衬衫的袖口，布料被她捏出几道褶子。

闻朝垂眸看着身前的人。

日头升到了梧桐树梢，街面上骑自行车上班的工人络绎不绝，车铃声清脆响亮。

闻朝握在车把上的手指收拢，喉结上下滑动了一遭。

“沈黛同志，在大街上，注意影响。”

闻朝的声音低沉，金丝眼镜后的眸光没有偏转，语气依旧端正克制，“先上车，带你去看房子。”

沈黛松开他的袖口，抿着唇笑了一声。

她没有再继续逼他，轻巧地侧身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闻朝长腿一蹬，自行车稳稳驶出区办事处的大门。

穿过两条林荫道，车子拐进了市设计院家属楼。

这里比机械厂的筒子楼安静不少，清一色的红砖二层小楼，院子里栽着大片的月季花。

三单元二楼东户，两室一厅。

门一推开，穿堂风卷着淡淡的松木味扑面而来。

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把折叠木椅，靠墙是一整排书架，整整齐齐码放着工程制图和外文资料。

这屋里整洁得像是一间精密仪器室，没有半分烟火气。

沈黛踩着皮凉鞋走进去，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将手里的红本子和挎包随手扔在桌上，迈步推开主卧的木门。

房间里只有一张双人床、一个双门大衣柜，床单是素净的灰白条纹，铺得平平整整，连一个褶皱都找不出来。

闻朝将从沈家搬来的两只樟木箱子提进屋，稳稳放在墙角。

他直起身，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单位刚分下来的房子，条件简陋了点。”

闻朝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到沈黛面前，“你看看缺什么，列个单子，下班我去供销社买。”

沈黛没有接水杯。

她走到床边，伸手在灰白色的床单上按了按，眉心蹙了起来。

接着，她整个人往床上一坐。

薄薄的棉褥子底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震得她腰骨发酸。

沈黛的脸色变了。

“闻工，这就是你准备的新房？”

沈黛仰起头，白皙的面庞上满是不满，“这床板硬得跟石头一样，怎么睡人？睡一晚明早起来腰都要断了。”

闻朝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坐在床沿的姑娘。

她穿着掐腰的黑裙子，身段纤细，小脸仰着，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委屈的弧度。

在设计院里，别人分到这样的两居室早就乐开了花，唯独她，进门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挑刺。

闻朝走上前，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设计院统一配发的棕榈垫和薄棉褥。”

闻朝的声音平静沉稳，“我是按标准领的，别的同志也这么睡。”

“别的同志是别的同志，我是我。”

沈黛抬起脚，小皮鞋的鞋尖轻轻踢了踢闻朝笔挺的长裤裤腿，“我打小就睡三层厚棉胎，还要铺松江棉的软垫。你这床硬邦邦的，我不睡。”

闻朝低头看了一眼裤管上的浅浅灰印，又抬眼看向她那双理直气壮的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