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打回来之后,顾母还没有和姜迎说过一句话。
她心里明白,也能理解婆婆埋怨她的原因。
不过,顾母特别喜欢顾予珩。
一大早起来,就站在院子里喊他洗漱,顾予珩边低头穿衣服边回话,答得特别响亮。一整天,跟在顾母屁股后面,帮她扫地叠衣裳,去地里拔菜。
“你娘就是懒,现在,还没起吧。”
“以前,她在家里的时候,就不愿意起来。得饭菜做好了,才开始洗漱。”
顾母站在白雾缭绕的灶台前,将热好的大白馒头,用手一个一个捡到盆里。
“阿婆,你的手是铁做的吗?这么烫,就直接用手拿啊!”顾予珩看得眼睛都瞪大了。
他伸手抓了抓自己的脸颊,对这种行为很是不解。
“阿婆手上的皮厚,都是干活生出的老茧,不疼。”
顾予珩吐了吐小舌头,“那也是肉做的!”
他糯声糯气道,“我娘起床这事上,是有点懒,总起不来。不过,其他事上勤快。”
“我去看看我娘起来了没有?”
顾予珩说完,一溜烟,跑出了厨房。
“娘!你起来了没有!”
顾予珩扯着嗓子,推开屋门抬脚跨进门槛里。
见到床上景象,赶紧用一双小手紧紧捂住了眼睛。
他急得一跺脚,迅速转过了身,“爹,娘,你们干嘛啊!做什么啊?”
“羞羞,真不害臊,在我一个小孩面前,做这种事。”
姜迎脸上一热,推了推顾鼎臣裸露出来的肌肉胸膛,拉紧胸前的被子,转过脸对儿子说,“儿子,你先出去,我们马上起来。”
“好。”
顾予珩拔腿跑出了屋子,不到片刻又折返回来,伸手帮他们关好了门。
昨天晚上,让顾予珩和他阿翁阿婆睡。夫妻两人好好恩爱了一回,刚才顾大哥亲她,被儿子看见了。
姜迎对着铜镜拿起桃木梳,从乌黑的头顶轻轻梳至发尾。
顾鼎臣从妆奁盒里捏起一对精美的银耳坠,放到她手边,又将眉笔递给她画眉。
她每天梳妆时,他总要站在跟前,看她怎么描眉画唇。瞧她素颜和简单化了妆之后的区别,顺手帮她拿化妆的工具。
顾母早饭热了馒头,熬了大米粥,配的是昨日没吃完的几样剩菜。
用完了早膳,姜迎带着儿子顾予珩来到了松雪画铺。
“如今不比十四年前了,京城的权贵高官都换了一茬。”
“也有和你一样的,有了儿女。”
宋老板将伙计买来的风车塞到孙子手里,才直起腰和姜迎说话。
“昨日又来了好些个,要你入府作画,也有要定制的。要侍女图,菩萨,童男童女,要园林长卷……”
他忽然转过身看向了姜迎:“这些年,你没有搁笔吧。”
“若是技艺生疏,可就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宋老板停顿了下,又道:“对了,还有人想要向你拜师。”
“拜师这件事,你得好好考虑一下。虽然女画师收弟子是头一遭,可你的笔法也得传承,必须得收徒。”
姜迎颔首:“当然没有搁笔。”
“至于收弟子这件事……拜师的是男是女?”
宋老板道:“有男有女。”
“许是因为你的影响吧,京中掀起了一股风气,不少女儿家学习作画,入行当画师。有人默默以你为榜样,也想和你一样出名。”
顾予珩一双小手背在身后,在画铺里悠闲地闲转。
墙上一张张整齐排列的画卷,引得他抬起小脑袋看。见到喜欢的,就站在那幅画前面多看几眼。
“娘,这是你的画吧。”
“这个印章是你的名字。”
顾予珩伸出小手,指着画卷底下的落款道。
姜迎蹲下身,抱着儿子的腰身,将脸凑过去瞧:“这个……”
“你再仔细看看。”
顾予珩看了好一阵,忽然惊醒似地叫起来:“娘,这不是迎,这是卯字!”
……
面前的顾宅,与周围的百姓民居别无二致。
陆思年抬起头,见到上方青瓦屋檐陈旧,薄薄一层苔藓紧贴瓦片。缝隙里竟然还长出小松树一样一棵棵翠绿的瓦松。
不禁对旁边的随从道:“庶母回来就住这样低矮、破小的宅子?”
“这种院子怎么住人?”
他掀起身前的锦绣衣袍,越过门槛,踏入了这所平民院落。
“姜画师不在。”
“她一早就出了门。”
顾母给陆思年端来了热茶。
“请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去了哪里?”
顾母打量着面前这位十八九岁的俊秀少年,越看越觉得他眼熟。
“她带着孩子上街了,应该是去买东西。”
“不清楚什么时候回来,没说。”
“我那儿媳十几年没在京城,去逛逛周围,熟悉熟悉,也说不定。”
孩子?
庶母,有孩子了?
陆思年饱含期待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捏紧了手里的袖子。
“她的孩子多大了?”
顾母笑起来和蔼可亲,眼角的皱纹更明显了,“我那小孙子,今年八岁,真是个活泼机灵鬼。”
在顾家坐足了一个时辰。
玉韬贴在陆思年耳边说了一番话,他不大情愿地站起身。
“今日,就先告辞了。”
“多谢招待。”
顾母微笑道:“好,好。”
……
姜迎牵着顾予珩,来到了皇宫大门口,她伸长脖子朝里面望去。
宣德门前御街分外开阔,路面平整干净。
两扇赤红大门威武高大,门上铜钉排列整齐。穿戴制式铠甲的禁军肃立两旁,一个个手持长戟。
百姓不允许靠近,她只能站在远处观望来往官员,和出宫的马车。
顾予珩手里拿着一个布老虎,扬起小脸不解地问:“娘亲,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呀。”
姜迎对他说:“我来这里看看。”
这时,两名身着朱紫官袍的官员向这边走来。
两人的谈话声,依稀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瀚朔国此次前来,给出我们两个选择,一是割让城池,二是和亲。”
“昭华公主年岁最长,只是她性子怪异……”
昭华公主?
昭华公主年岁最长……
那是她的锦瑟,她的大女儿吧!
姜迎紧紧捂住嘴,才没有哭出来,她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她的女儿,她还没有见过她长大后的样子,她就要被送去和亲吗?
“哪里来的民妇!竟然敢阻拦淮宁公主的路!”
呵斥声从身后传来,姜迎还未来得及躬身避让。
一股蛮横的力道骤然袭来,狠狠撞在她的右肩。霎时间她身子一歪,失了平衡,重重跌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掌心擦过粗粝的地面,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疼。
“娘,你没事儿吧?娘。”顾予珩吓得大叫,赶紧伸手去扶姜迎。
她自己率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事,娘没事,只是被撞了一下。”
掌心被磨破了一块皮,渗出了鲜血。有碎石子和细土嵌进了伤口里,现在火辣辣的疼。
她伸手护着儿子,赶忙往后面靠。
一辆锦纱帷幔垂落的华贵乌木马车,从姜迎面前缓缓驶过。
随行的二十多名宫女太监趾高气昂,目光轻蔑地打量过朴素平民打扮的姜迎和顾予珩母子二人。
为首的嬷嬷在经过她时,晃着脑袋,用鼻尖哼了一声:“不长眼的东西!”
姜迎注意力全在马车里面的妙龄少女身上。
像,太像了。
这眉骨眼型,柔和的脸部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