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霄到顾家老宅的时候，胸腔里那股火还没散。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更气父亲，还是更气自己。

但凡当年多问一句，多找一天，多追一个电话号码，也许根本不用分开这五年。

他推门进去，客厅里的暖气裹着茶香扑面而来。

袁香琴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平板，手机搁在旁边开着免提，对面传来三四个女声叽叽喳喳地挤在一起，热火朝天得跟茶话会似的。

“气死我了！这个顾庭深的爸是个什么老封建啊！”

“香琴姐你看到第几章了？我刚看到女主发现自己怀孕那段，哭得我面膜都裂了！”

“我昨天熬到凌晨三点把全文刷完了，结局给我气得把枕头砸墙上了，汐声怎么老写BE啊！”

袁香琴一手端着茶杯，一手在平板上划拉着评论区，跟着义愤填膺：“就是！这个男主他爸简直了，联姻联姻联什么姻啊，儿子喜欢谁就让他娶谁不完了嘛！拆散人家小情侣他图什么？图以后儿子恨他一辈子？”

“香琴姐你消消气，听说汐声老师要出新书了，这本说不定写HE呢。”

袁香琴“啪”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我不管，她这本《独占》要是不给顾庭深和宋宁写个HE的番外，我天天去她评论区刷屏！什么叫‘BE才是人生常态’，人生常态个……”

她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玄关站着个人。

一抬头，看见儿子站在那儿，眼眶底下一圈青，整个人像刚从什么暴风眼里走出来似的，浑身绷着一股要把什么东西撕碎的劲儿。

袁香琴愣了一下，跟群里说了句“我儿子回来了回头聊”，按了挂断，把平板往沙发垫子上一扔，站起来：“承霄？这个点儿回来？你吃饭没？正好炖了——”

“顾老头在哪？”

袁香琴被他这称呼噎了一下。

顾承霄从小到大管他爸叫“爸”，就算父子俩冷战最厉害那阵子顶多不开口，从没当着她的面喊过“顾老头”。

她看着儿子的表情，那眼神阴得跟暴风雨前半个小时的天空一样，心里咯噔一下。

“书房呢，”她往楼上指了指，“怎么了这是？你俩又……”

顾承霄已经抬脚上楼了，背影绷得笔直，黑色毛衣勾勒出的肩背线条硬得像一块铁。

袁香琴站在客厅里，听着他上楼时咚咚咚的脚步，她皱了皱眉，把手机揣进睡裤口袋里，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二楼书房的门没关严，缝里漏出一道暖色的灯光。

袁香琴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就听见顾承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五年前，你找过宁汐。”

袁香琴的手顿在门把手上。宁汐？这个名字她听过一次，五年前顾承霄整个人垮了半年，她怎么问都不肯多说，后来喝醉了被裴时谦和江亦枭送回来，才含含糊糊漏了这么一个名字。

她当时只当是年轻人分手了，没深究。

她推开了门。

顾正明坐在书桌后面，老花镜摘了一半拿在手里，表情僵在脸上，挤出一句：“是，我找过她。”

顾承霄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书桌边缘，俯下身看他父亲：“你给她看了我跟林芷晴的婚纱照，你跟她说顾家要联姻，还说要给她一笔钱让她走。”

顾正明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移开，落在桌面某处。

“她没拿钱。”顾承霄的声音哑了，“你让她走，她就走了。一分钱没拿，一个人走了，然后……”，他停了一下，“然后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养了四年。”

袁香琴站在门口，听见“孩子”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了地上。

顾正明也猛地抬起头：“什么孩子？”

“你的孙子！！”顾承霄一字一句地说，“四岁了，你拆散我们的时候，她肚子里已经有你孙子了！！”

书房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安静了两秒。

然后袁香琴冲了进来。她走到顾正明面前，手指头几乎戳到他鼻尖：“顾正明你再说一遍？你找过那个姑娘？你把她赶走的？”

“香琴，你听我说。”

“我听什么我听！”袁香琴的声音尖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书桌上，震得茶杯盖叮当响。

“当年承霄消沉了半年，瘦了十几斤，我以为就是大学谈恋爱分手了！我问你你说‘小孩子不懂事’！结果是你！你一个当长辈的去欺负人家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还拿假照片骗人？顾正明你还要不要脸？”

顾正明被她一顿炮仗似的骂得脸色青白交加，嘴张了又合，愣是插不进去半个字。

袁香琴骂完了缓了一口气，转头看顾承霄的时候声音一下子软了八度，眼眶跟着红了：“承霄，那孩子……四岁了？男孩女孩？”

“男孩，叫小年。”

“小年……”，袁香琴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她是个看小说都能哭半包纸巾的人，何况是亲孙子，这辈子头一回听见自己有了个四岁的孙子，还是以这种方式。

她回头瞪着顾正明，眼泪淌了满脸，声音抖得厉害：“你让我当奶奶的方式就是先把人家妈妈赶走？顾正明你真是个混蛋。”

顾正明坐在椅子里，被老婆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一个字都回不了。

他这一辈子在商场叱咤风云，独独在老婆面前从来硬气不起来。

然后他慢慢站了起来，撑着桌沿绕过书桌，走到顾承霄面前。

“我后悔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你消沉那半年，我每天看着。你趴在办公桌上睡着，桌上摊着那枚戒指的盒子，我就知道我做错了。”

顾承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不求你原谅，但我欠她一个道歉，明天，你带我去。”顾正明语气沉得像坠了块石头。

“不用。”

顾承霄的语气干脆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道歉不是当务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