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江言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
想再多也没用,信息太少,纯属自己吓自己。
眼下最实在的,是先跟着春哥,把这“太监”的身份坐稳,活下去。
“春哥,咱们今天什么活计?”他凑过去问。
春哥脸色还有点白,但比昨晚强多了,闻言打起精神:
“哦,去揽月轩那边,帮着修葺一下西边的院墙,前几天雨水泡塌了一角。”
两人跟着其他几个太监,领了工具,默默往揽月轩走。
一路上气氛沉闷,没人说话。
昨晚的事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
到了地方,果然是一处略显僻静的宫院,西边一段墙塌了小半,砖石散落。
活不重,就是搬砖、和泥、递东西。
江言跟着春哥,还有另外两个面生的太监,一起当小工。
干了一会儿,那两个太监大概觉得无聊,又看管事的公公不在近前,便开始低声唠嗑。
“听说了么,昨儿个走水那地方…”一个瘦高太监用气音说。
“哪能不知道,丹霞宫那边嘛,国师炼丹的地方。”另一个矮胖太监接话,手里慢悠悠地拌着泥。
江言手里搬着砖,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国师的地方?
“可不是,烧了小半个偏殿,幸亏扑救及时,没伤着丹房正殿,不然…”瘦高太监摇摇头。
“不然怎么着?”矮胖太监问。
“不然,咱们这位万岁爷,还不得心疼死?”瘦高太监撇嘴,“那可是国师炼丹的重地,听说里头藏着不少宝贝药材,还有炼了一半的仙丹呢!”
矮胖太监“啧”了一声:“要我说,这火着得邪性。丹霞宫那地方,平日里看管得多严?等闲人根本靠不近,怎么就突然走了水?”
“谁说不是呢…”瘦高太监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同乡在丹霞宫外围洒扫,他说…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扑灭后,里头一片狼藉,但…没见着人。”
“没见着人?”矮胖太监一愣。
“嗯,当值的两个道童,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瘦高太监神秘兮兮地说,“你说怪不怪?”
江言听着,心里默默盘算。
丹霞宫失火,道童失踪。
赵公公被杀,还是个新鲜出炉的九品武者。
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几乎是前后脚。
地点呢?清影阁、凶案现场、丹霞宫…都在皇宫西边这一片。
是巧合?
江言觉得,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尤其还牵扯到那位神神秘秘的国师,和据说吃了丹药开始“重振雄风”的皇帝。
这里头的水,怕是比他想的还要浑,还要深。
他正琢磨着,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浅碧色宫装的宫女,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言脸上。
“哪个是江言?”宫女声音清脆,没什么表情。
江言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砖,拍拍灰,走上前,躬身道:“小人就是。”
宫女上下打量他一眼,淡淡道:“宓妃娘娘口谕,传你过去一趟。跟我走吧。”
话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小院里,听得清清楚楚。
春哥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手里的泥抹子“啪嗒”掉在地上。
另外两个唠嗑的太监也猛地停下,齐刷刷看向江言,眼神里的震惊和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江言头皮发麻,心里把宓妃骂了一百遍。
这女人,是真嫌他死得不够快是吧?
还想再杀自己一次?
他还想苟着发育呢!
“姑、姑娘…”江言试图挣扎一下,“小人才刚来干活,这手头的活计还没…”
宫女眉头微皱,打断他:“娘娘的口谕,你也敢推脱?”
语气不重,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很明显。
江言心里苦,脸上还得堆笑:“不敢不敢,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他转身,想跟春哥交代一句。
结果春哥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江言的胳膊,激动得脸都红了,声音发颤,还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骄傲:
“江哥!江哥你听见没!宓妃娘娘又叫你了!”
他嗓门不小,生怕别人听不见。
“我就说!我就说江哥你跟娘娘关系不一般!这才隔了一晚上,娘娘又惦记你了!”
江言:“……”
哥,我求求你,别说了行吗!
你这是帮我还是害我?
果然,旁边那俩太监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从震惊好奇,变成了“果然如此”、“我懂的”、“你小子可以啊”的暧昧和羡慕。
矮胖太监凑过来,挤眉弄眼:“行啊小江子,深藏不露啊!这才进宫几天,就搭上宓妃娘娘的线了?”
瘦高太监也嘿嘿笑:“宓妃娘娘可是新宠,听说陛下最近常去呢。小江子,苟富贵,勿相忘啊!”
江言听着这些“祝福”,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福气?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这哪是福气,这分明是阎王爷的催命符,还是加急挂号的那种!
昨天是“墨玉堂少主,你也有今天”,今天又来传召。
怎么的,昨天没杀成,今天准备补刀?
还是说,觉得昨天看笑话没看过瘾,今天要近距离欣赏一下“前少主”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江言内心疯狂吐槽,脸上还得挤出“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表情,对着那宫女点头哈腰:
“姑娘,咱们这就走,这就走,别让娘娘久等。”
他怕再待下去,春哥能当场给他编出一部《小太监与宠妃不可不说的二三事》来。
宫女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带路。
江言跟在她身后,踏出揽月轩的院门。
走出去十几步,还能听到春哥那压抑不住兴奋、跟同僚吹嘘的声音隐约飘来:
“…看见没!我就说江哥不是一般人!这叫什么?这叫简在帝心…啊不,简在妃心!”
江言脚下一滑,差点没栽个跟头。
神特么简在妃心!
这春哥不去茶楼说书,真是屈才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该来的总会来。
他一边走,一边飞快地打量前面带路的宫女。
身段不错,走路很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气质冷冰冰的,跟宓妃那种带着江湖英气的冷还不一样。
“姑娘…”江言试着套近乎,脸上露出憨厚老实的笑容,“不知娘娘传唤小人,是有什么吩咐?小人也好提前有个准备,免得冲撞了娘娘。”
宫女脚步不停,头也没回,声音平淡无波:
“娘娘的心思,岂是我们做奴婢的能揣测的。到了你就知道了。”
得,油盐不进。
江言心里更没底了。
这宫女嘴巴这么严,要么是规矩极重,要么就是…宓妃特意交代过什么。
他不再说话,默默跟在后面,脑子里飞速转动。
清影阁离揽月轩不算太远。
绕过两道宫墙,穿过一个月洞门,那片精致的院落就在眼前。
和昨天人来人往的忙乱不同,今天的清影阁安静了许多。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个宫女安静地做着事,见到碧衣宫女带着江言进来,也只是抬眼看了看,便又低下头去。
碧衣宫女带着他走到正屋门外,停下脚步,侧身对里面轻声道:
“娘娘,人带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清冽悦耳,却带着几分懒洋洋味道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
宫女推开门,对江言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垂手站在门外,没有进去的意思。
江言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他定了定神,抬脚踏过门槛。
屋内光线明亮,布置清雅,带着淡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药香的清冽气息。
宓妃没有像昨天那样穿着利落的劲装。
她换了一身水蓝色的宫装常服,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只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着一本泛黄的书册。
长发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
阳光从雕花木窗棂透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
少了昨日的英气逼人,多了几分慵懒和说不出的妩媚。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
那双寒星似的眸子看向江言,里面没有昨天的嘲弄和幸灾乐祸。
反而很平静。
平静得让江言心里更毛了。
“来了?”宓妃放下书册,坐直身体,目光在江言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是在打量,又似乎只是随意一看。
“奴婢给娘娘请安。”江言规规矩矩地行礼,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这儿没外人,不用装模作样。”宓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坐。”
江言心里警铃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昨天还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几个洞,今天就这么“和颜悦色”?
还赐坐?
他不敢坐,腰弯得更低:“奴婢不敢,在娘娘面前,哪有奴婢的座位。”
宓妃轻轻“呵”了一声。
“墨玉堂的江少堂主,什么时候这么懂宫里的规矩了?”
她语气依旧平淡,但“江少堂主”四个字,却像针一样,轻轻扎了江言一下。
江言头皮发紧,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惶恐:
“娘娘…您真的认错人了。小人就是个刚进宫的小太监,什么墨玉堂,什么少堂主…小人听都没听过。”
“是么。”
宓妃不置可否,也没继续逼问。
她端起旁边小几上的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然后,像是闲聊般,忽然问道:
“昨晚,你们是不是死了一个姓赵的管事太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