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港大跟内地大学不一样,这里没有班级,只分院系,也没有固定教室。
何枝意坐在靠窗第三排,指尖无意识摩挲课本封面,昨夜檀园刘静宜的话还在心底盘旋,眼底藏着一点散不去的沉郁。
程越抱着课本坐在她旁边,一眼看出她神色恍惚:“早上好啊,看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
“嗯。”
程越,跟她一个系。
内地学生,家里就是开中医馆的。他从小学就开始背《汤头歌诀》,中考完的暑假已经能在自家医馆给病人抓药。
他来港大,说是想看看岭南中医跟北派有什么不同。
何枝意偏头看了他一眼。
程越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领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边,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缕翘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宿舍床上被人直接拎起来的。
“吃早饭了没?”
何枝意点点头。
程越对她的话少见怪不怪了,趴在桌子问她:“一会儿下课去玩儿?”
何枝意看着电脑屏幕,又摇摇头。
程越支着脑袋问:“怎么了?你小叔不让你去?”
小叔。
她在外面编造的身世。
早些年她小叔叔出了车祸,瘸了腿,身子一不大好。她婶婶也早早的离开了她小叔叔,改嫁去了国外,这么多年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这个版本她跟程越说过两次,一次是大一刚开学自我介绍时随口编的,第二次是程越追问“你怎么不住宿舍”时补的细节。编得有鼻子有眼,身边人的都信了个遍。
何枝意垂下眼,手指在课本边角无意识地折了折:“不是他不让我去,是我自己不想去。”
“你不想去?”程越一脸不信,“上次社团活动你说‘下次一定’,上上次你说‘考试完就解放’,结果每次都临时放鸽子。何枝意,你是不是有什么社交恐惧症?”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程越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认真,“我跟你说,今天不是社团活动,就是咱们几个关系好的自己出去玩。去铜锣湾那家新开的密室逃脱,据说恐怖主题的,特别刺激。你要是怕,我可以走你前面。”
何枝意抿唇:“你话好多。”
“……”
这不是她第一次嫌弃自己吵了。
程越扪心自问,从小到大没人敢这么嫌他聒噪,偏偏只有何枝意,永远漫不经心、疏离又冷淡。
教授拿着讲义走上讲台,浑厚的嗓音回荡在宽敞的教室里。
何枝意听得认真,注意力全在教授身上。
程越也乖乖坐直身子听课,只是余光总时不时往身侧的人身上瞟。
他认识何枝意两年了。
她一直都是这样。
温和、安静,待人永远礼貌疏离,看似很好相处,却永远隔着一层摸不透的距离。别人的课余生活热闹鲜活,唯独她永远独来独往,上课、下课、径直离开学校,生活单调得像一条没有波澜的直线。
他从来没见过她真正放松的样子。
程越收回目光,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他在想第一次见到何枝意的时候。
大一下学期,方剂学分组作业。他是组长,挨个加组员的联系方式,加到何枝意的时候她点开二维码让他扫,扫完之后说了句“谢谢”,然后就把手机收起来了。全程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客气得像在便利店结账。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何枝意,是系里出了名的“独行侠。
不在校园闲逛,不在食堂吃饭,下了课就走,谁也约不动她。有人说她是家里管得严,有人说她是社恐,也有人说她大概是嫌同学太吵。
程越当时想,也许都有。
可这学期他们选了同一门选修课,他鬼使神差地坐到了她旁边,她没赶他走,也没主动说话。他就这么每天坐过去,每天带一颗陈皮糖或者一包话梅放在她课本上,偶尔说两句话,偶尔被她一句“你话好多”堵回来,第二天仍然坐过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大概只是觉得,一个人这么活着,怪累的。
何枝意刚记下一个重点,手边多了一个千纸鹤。
她疑惑的看向坐在旁边的程越。
程越正盯着前方,可紧绷的神情却出卖了他。
片刻,他听到三个字。
“真幼稚。”
何枝意说完那三个字,把千纸鹤拨到课本左上角,目光重新落回讲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越的眼角抽了一下,嘴角却压不住的往上翘。
他把笔帽叼在嘴里,手肘撑在桌面上,假装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笔记,翻完了才意识到那一页根本是空白的。
下了课,程越慢吞吞地收着自己的东西,嘴上没停:“你中午真不跟我们吃饭?小乔说那家烧腊好吃得不得了,她上次吃了一整只烧鹅腿还意犹未尽。你考虑一下。”
“不去。”
“你每次都说不去。”
“那你为什么每次还问?”
程越被她这句话噎了个正着,手里握着的保温杯盖拧到一半顿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找到合适的词,最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万一下次你同意了呢。”
何枝意系书包带的手停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程越一眼。
他正低着头拧保温杯盖,刘海垂下来遮了一半眉毛,表情看起来很随意,像是那句只是随口补的一句托词。但他拧杯盖的力道有点大,拇指上的骨节微微泛白。
何枝意的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重,甚至说不上疼,只是意外地碰到了某一层她没有预料到的地方。
她没说话,把书包带子扣好,站起来。
程越以为她要走,也站起来把书包往肩上甩:“那行吧,我——”
“几点?”
程越的动作顿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他转过头来看她,表情像没听清:“什么?”
“密室,”何枝意站在课桌旁,书包带子挎在肩膀上,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几点。”
程越愣了两秒,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眉眼猛地舒展开:”下午两点!铜锣湾那家!吃完饭过去正好!”
“我不吃饭。”
“你总得吃饭吧?”
“我带了面包。”
“面包怎么能当正餐——”程越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像是判断出再劝也是白劝,于是果断转换策略,“那行,你面包留着当宵夜,咱们到密室那边再看情况。反正两点,校门口集合。”
何枝意“嗯”了一声,背上书包往教室外走。
程越站在原地目送她走了几步,才忽然意识到什么,追上去两步:“哎——你同意啦?你真的同意啦?”
何枝意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再问一遍我就不去了。”
程越立刻闭上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