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氏集团总部,六十八层。
维港的日光铺满整面落地窗,海面上货轮缓缓移动,拖出一条条白色的尾迹。从这扇窗户望出去,港城的繁华尽收眼底。
“先生,”陈助理来通报,“林医生来了。”
周宣礼合上钢笔:“请他进来。”
林医生推门:“周先生,下午好,您看起来的气色好了不少。”
周宣礼靠回椅背,右手搭在桌沿,指尖没有叩动,只是静静地搁着:“最近睡眠稳定了,工作强度也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
“药呢?剂量维持住了?”
“每天四十毫克,一天没落。”周宣礼偏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色药瓶,“陈助理帮我盯着,他比闹钟还准。”
林怀远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不是量表,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图表,上面是周宣礼过去五次评估的分数曲线。
五年来第一次,曲线呈现出一个明确的下行趋势。
“这是您上次评估的总分,这是今天的。”林怀远指着图表上最后两个点,两个点之间的落差清晰可见,“如果今天的量表结果跟上个月差不多,我可以基本确认,您的状态进入了一个稳定的恢复期。”
周宣礼没有看那张图表,目光落在林怀远脸上:“那开始吧。”
林怀远从公文包里取出量表,递过去。这次的表格跟上次一样,四十道题,右上角的日期是今天。
周宣礼接过来,没有犹豫,提笔就开始填。
填完最后一道题,周宣礼把表格推过来,靠回椅背,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林怀远接过去,逐题看了一遍,然后拿出上次的记录做对比。办公室里安静了约莫两分钟,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总分比上个月又降了十一分。”林怀远抬起头,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克制,但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连续两次明显下降,从数值上看,这已经进入临床意义上的‘显著改善’区间了。”
周宣礼“嗯”了一声,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表情依旧平淡。
林怀远低头又看了一遍量表,手指沿着题目序号往下滑,一个选项一个选项地核对。每一题都像是教科书上写的“健康成年人标准答案”。
太标准了。
“周先生,”林怀远把量表放在桌上,没有收进公文包,而是用手掌压住,“您填这份量表的时候,是按照真实感受填的,还是按照‘应该怎样’填的?”
周宣礼看着他,目光平静:“真实感受。”
林致远问:“三个月前,您的失眠状况还特别严重,怎么三个月后的现在,就能正常睡够七个小时了?”
周宣礼反问:“这不好吗?”
林致远推了推眼镜框,语气平和:“周先生,您之前的睡眠情况我一直都有记录。”
他微微前倾,声音不疾不徐。
“去年夏天,您最长的一次连续睡眠是三个小时四十分钟,那天您吃了两倍剂量的助眠药。可不到半年,您竟然能安稳睡七个小时……周先生,我不是不希望您好。我是怕您太好,好得不像真的。”
周宣礼问:“那您觉得,我应该还在失眠,才算是真的?”他问,语气不重,但话里带着刺。
林致远没有被刺到,只是摇了摇头:“不是应该失眠,而是应该有一个过程,我只是担心,您是不是在用药物的方式强行压制症状。”
“没有。”
林致远看着他:“那您……”
“我跟枝枝一起睡的,”周宣传说着,眼角流露出一丝暖意,“跟她一起睡,我一点噩梦都没有,而且睡得很好。”
林致远的手指停在钢笔上,没有动。
枝枝。
檀园那个小姑娘。
何枝意。
他见过几次,不可否认,在周宣礼身边,能跟他这么亲近的,也就只有那个小姑娘了。
陈助理进来:“先生。”
“怎么了?”
陈助理走近,拿着平板:“何小姐说晚上不回檀园吃饭了。”
周宣礼刚才那还算温和的面色瞬间一变:“她在哪儿?”
“在铜锣湾一家茶餐厅,何小姐刚刚发消息给吴管家的,说吃完就回来,不会太晚。”
“都有谁?”
“一个女生,两个男生。”
“一个小时,”周宣礼的手从桌沿上抬起来,又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比平时快,声音也重了一些,“一个小时后,她必须回檀园。”
“好,我现在就给何小姐发信息。”
林致远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周宣礼脸上。
他见过太多次这种瞬间的表情切换,从松弛到紧绷,从暖意到警觉,像一盏灯被突然关掉。
这是PTSD患者的典型反应:当安全信号出现不可预测的变化时,大脑会自动进入“威胁警觉”模式。
可……周宣礼的安全信号是那个小姑娘?
等陈助理离开后,林致远才问道:“周先生,何小姐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周宣礼重复了一遍这个话题,“不知道。”
林致远刚想说话,却听他又说道:
“我只知道,她是我的。”
……
铜锣湾,谢斐道。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街边的霓虹灯牌红红绿绿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比白天还热闹。
何枝意坐在路边的休息椅上,没说话,就静静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坐在旁边的人程越问着:“密室逃脱好玩吗?”
“挺好玩的,”何枝意顿了顿,看向他,“谢谢。”
程越好奇:“谢我干嘛?”
何枝意笑笑,没解释,收回目光,轻轻闭上眼,感受这四周的清风。
好自由。
程越看着她,忽然想起大一时她说的话:“做朋友的前提是不能跟我谈恋爱。”
那天是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他刚帮她占了一个座位,她抱着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忽然偏头说了这么一句。
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笑,但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他当时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谁要跟你谈恋爱了?我就是看你一个人坐那儿怪可怜的。”
何枝意没再说什么,翻开课本开始看书。但他注意到她翻页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程越收回思绪,看着坐在一旁神情放松的她:“何枝意。”
“嗯。”
“你应该多笑笑,就像现在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