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杜旭拍了拍周宇的肩膀,把他拉到走廊拐角一个没人的地方。
周宇注意到杜旭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油光锃亮,跟昨晚那个狼狈样子判若两人。
“小周啊,来厂里三个月了吧?”杜旭笑呵呵地问,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冰镇的健力宝,递到周宇面前,“喝口凉的,天热,辛苦了。”
周宇愣了一下。
杜旭平时对搬运工可没这么客气,见了面最多点个头,有时候连眼皮都懒得抬。
今天又是拍肩膀又是送饮料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谢谢杜主任。”周宇接过健力宝,捏了捏冰凉的铝罐,没急着打开。
杜旭往周宇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小周,你昨天晚上在仓库值班?”
周宇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来了。
“是啊,昨晚我夜班。”周宇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杜主任您问这个干啥?”
“没啥没啥。”杜旭摆摆手,脸上的笑纹更深了,金丝眼镜后面的小眼睛眯成两条缝,“就是问问。昨晚我在办公室加班看报表,好像听见外面有动静,可能是老鼠,仓库里老鼠多得很嘛。”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周宇的表情。
周宇把健力宝的拉环“啪”地一声扯开,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老鼠?那玩意儿确实多。”周宇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装傻充愣,“不过我昨晚搬货搬得累死了,倒头就睡,没注意啥动静。”
杜旭脸上的笑容明显松弛了一些,他伸手又拍了拍周宇的后背:“小周啊,年轻人踏实肯干,我看好你。这样,我跟人事那边申请一下,这个月给你发一笔奖金,就说是……呃,说是夜班补贴,多给你一百块。”
一百块!周宇心里一动。
他一个月工资才八百,多一百块那就是百分之十几的涨幅。
他差点就想点头答应了,但转念一想,杜旭这么大方,肯定是想堵他的嘴。
“杜主任,这怎么好意思呢?”周宇嘴上推辞着,眼睛却亮了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杜旭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小周啊,昨天晚上不管你在仓库里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往外说,对你对我都好,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
周宇心里冷笑,脸上却堆出憨厚的笑容:“杜主任您放心,我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我一个搬运工,只管搬货拿工资,别的我不管。”
杜旭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
然后他笑了,用力拍了拍周宇的肩膀:“好!小伙子懂事!以后在厂里有啥困难直接找我,我帮你解决。”
杜旭说完就转身走了。
周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门口,手里那罐健力宝的冰凉从掌心一直传到心窝里。
一百块。
周宇低头看着手里的易拉罐,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M的,老东西挺会做人,先给甜枣再敲打。
你要是收了这一百块,以后就等于是跟他一条船上的了,要是哪天说漏了嘴,他也有话拿捏你。
可这一百块……周宇咬了咬牙。
他确实缺钱,上次往家里打电话,娘说爹的老寒腿又犯了,吃止疼片都压不住,得去镇上的医院看看。
周宇从牙缝里省了两个月攒了两百块寄回去,自己兜里就剩不到五十块了。
这一百块要是拿到手,能顶大用。
“先拿着再说。”周宇把健力宝一口气灌完,铝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我又没答应他啥,是他自己要给的。到时候看情况,便宜不占白不占。”
他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甜味,朝仓库走去。
推着手推车经过裁剪车间的时候,他忍不住又朝刘蕾的方向瞥了一眼。
刘蕾还在低头干活,但这一次她没有抬头,侧脸的线条紧绷着,耳朵尖微微发红。
周宇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奇怪的念头:杜旭能搞到手的女人,我周宇怎么就搞不到?大家都是男人,那老东西比我多了什么?不就是多了点钱和权吗?钱可以挣,权……M的,迟早有一天我也要当上领导,让那些漂亮姑娘自己往我身上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宇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埋头推着车继续干活。
……
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周宇拖着一身疲惫从厂里出来,工服上全是汗渍和灰尘。
他在宿舍冲了个凉水澡,换了件干净的黑色背心和牛仔裤,揣上兜里仅有的三十五块钱,骑上那辆花二十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破自行车,叮铃咣当地往工厂北门的方向骑去。
大排档一条街是美和玩具厂附近最热闹的地方。
六七家排档沿着马路牙子一字排开,红蓝白条纹的塑料棚下面摆着圆桌和塑料凳,油烟和香味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熏得热火朝天。
炒田螺、烤生蚝、酸菜鱼、椒盐虾,各种粤式小炒和川湘菜应有尽有,价格也便宜,一份肉菜五六块,素菜两三块,啤酒一块五一瓶,是工人们下班后唯一的消遣地。
周宇把那辆破自行车往电线杆上一靠,锁都没锁,反正这车卖废铁都不值几个钱,就往最里面那家“老陈大排档”走去。
胡小辉已经坐在靠墙角的一张桌子旁了,面前摆了一盘炒田螺、一盘椒盐鸭下巴和一打啤酒,正翘着二郎腿用牙签剔牙。
胡小辉比周宇大一岁,也是赣州人,跟周宇是一个镇子的,两家隔了不到三里地。
两人从小一起光屁股下河摸鱼,一起偷隔壁村王老头的柿子,感情比亲兄弟还铁。
胡小辉比周宇先来莞市一年,本来也在美和玩具厂干了半年,后来嫌流水线太枯燥,说一天到晚坐在那儿缝小熊缝得人都傻了,撂了挑子出去混。
现在在一家叫“金色年华”的迪厅看场子,说白了就是给迪厅当保安兼打手,一个月能拿千把块,比工厂强点,但活儿也野,三天两头跟人打架。
周宇一屁股坐到胡小辉对面,抓起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下去,长长地打了个嗝。
“咋了这是?”胡小辉一看他这副德行就笑了,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让人给煮了?脸拉得比驴还长。”
周宇把酒瓶往桌上一墩,闷声说:“别提了,心里堵得慌。”
“堵啥?”胡小辉夹了个田螺送到嘴里“嘬”了一口,“又让组长骂了?还是又被扣工钱了?”
“都不是。”周宇拿起一个鸭下巴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小辉,我问你个事儿。你说咱这种人来莞市,图啥呢?”
胡小辉挑了挑眉:“图啥?图挣钱呗。不然跑这鬼地方来干啥?又热又潮,到处是机器声,连个像样的姑娘都难找。”
“挣钱……”周宇又灌了一口酒,“一个月八百,干到死也就八百。你看人家当主任的,一个月两三千,办公室里吹着风扇喝着茶,手底下人管着,漂亮姑娘围着转。咱呢?咱就是个臭搬货的。”
胡小辉听他这话里有话,把田螺盘子往中间推了推,凑过来压低声音:“咋的,你是不是遇上啥事了?跟哥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