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博文选的地方是学校后街的一家烧烤摊，叫“老李头烧烤”。

店面不大，门口支了几张折叠桌，塑料凳子摞成一摞，炉子上的炭火烧得正旺，油烟和孜然的香气混在一起，隔着半条街就能闻见。

七个人拼了两张桌子坐下，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跟钱博文显然很熟，老远就喊了一嗓子：“小钱，今天带这么多人来？”

“给我兄弟接风！李叔，羊腰子多上两份！”

杨景行被安排在中间的位置，左边是丁伟，右边好巧不巧就是韩茹萱。

他刚坐下就觉得右边肩膀旁边坐了个火炉，不是温度，是某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气场。

韩茹萱倒是自在得很，翘着腿跟黄云殊聊天，偶尔侧过脸来跟他说一两句话，每次转头的时候头发都会扫到他的胳膊。

啤酒先上来。钱博文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举起来：“来来来，第一杯，欢迎景行加入咱们东海中医药大学大家庭！以后我们不再是‘三剑客’，而是‘四剑客’！”

杨景行端着杯子站起来，心里那点拘谨被这帮人的热乎劲冲淡了不少，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打了一个轻轻的嗝。

“好！”钱博文拍桌子，“景行可以啊，不是那种磨磨唧唧的。”

几杯酒下肚，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韩茹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椅子往杨景行这边挪了挪，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端着杯子，隔三岔五就跟他碰一下：“来，新来的，喝一个。”

“再喝一个。”

“你酒量到底行不行啊？怎么喝了三杯脸就红了？”

杨景行手里的杯子空了又被满上，满了又被倒空，倒不是喝不了酒，相反他平时在村里跟爷爷都是喝的高度白酒，而且他自己都不知道能喝多少，反正也没喝醉过。只是韩茹萱身上的香气阵阵袭来，让他难以招架。

韩茹萱显然也喝了不少，脸颊染上一层薄薄的红，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偶尔说到兴头上还会拍一下他的肩膀。

她的手掌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拍在肩上的时候杨景行感觉半边身子都跟着颤了一下。

吃到一半，他们桌子前面忽然晃过来三个人影，为首的是个黑壮的汉子，两只胳膊露在外面，从左肩到手腕密密麻麻全是文身，看不清是什么图案，只觉得黑乎乎一片。

后面跟着两个黄毛小子，一个瘦得像竹竿，另一个矮墩墩的，走路一摇一摆。

纹身汉子径直走到他们桌边，目光落在韩茹萱身上，咧嘴笑了一下：“妹妹，你们几个小姑娘坐这儿多没意思，过那边去跟我们大哥坐坐？今晚的消费全部我们管了。”

韩茹萱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夹了一块烤茄子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话：“不用了，谢谢。”

纹身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了起来：“妹妹别不给面子嘛，我们大哥就在那边——"

他侧身朝角落那桌努了努嘴，那桌上坐着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正似笑非笑地朝这边看。

“说了不用。”韩茹萱的语气淡淡的，手里的筷子没停。

纹身汉子盯着她看了两秒，又扫了一眼桌上的其他人，大概觉得就是一群学生娃娃，不值得较真，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焦俊达明显松了一口气，低声说：“没事了，赶紧吃，吃完撤。”

韩茹萱放下筷子：“我去个厕所。”

她起身朝摊位后面的巷子走去。

杨景行低头继续喝杯子里的酒，耳边是钱博文跟刘欣的嬉笑声和炭火上的肉串滋滋作响的声音。

然后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是韩茹萱的声音，紧跟着是一阵桌椅碰撞的动静。

杨景行的反应比脑子快。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已经倒了。焦俊达和钱博文也同时起身，四个人几乎同时朝巷口冲过去。

巷子不长，路灯昏黄，杨景行看见韩茹萱背靠着墙站着，手里攥着半截碎酒瓶，瓶口尖锐的碎玻璃上往下滴着血。

她面前的纹身汉子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整张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表情，显然是被开了瓢。

“她妈的——”纹身汉子怒吼一声，另一只手伸过去抓住了韩茹萱的手腕，一拧一推。韩茹萱“啊”了一声整个人朝后倒去，方向正好冲着冲过来的杨景行。

杨景行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他的动作比平时快得多，右手稳稳地揽住了韩茹萱的后背，左手从外侧环过去托住了她的身子。

入手的感觉软软的，手指收拢的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的手掌正正好扣在韩茹萱的胸口上。

韩茹萱也愣住了。两个人以极其别扭的姿势僵在那里。

杨景行能感受到手心里隔着薄薄衣料的柔软触感，温热的、带着心跳的。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手指不受控制地轻轻蜷了一下。

韩茹萱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扣在自己胸上的手，又抬头看了杨景行一眼。

她的脸颊本来就红，这会儿看不出更深的变化，但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愕然，随即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摸够了没有？”她问。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奇怪的平静。

杨景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撒开手，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耳朵根红得像要滴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韩茹萱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嘴角忽然翘了一下，拍拍衣服上蹭的灰：“行了，看你那怂样。你想摸的话，等会儿下了桌再给你摸。”

杨景行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但纹身汉子没给他更多时间回味这句话。他捂着还在流血的额头，朝巷口一声大吼：“黄毛！叫人！”

两个黄毛小子和另外两桌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几个男人同时朝这边围了过来。

焦俊达已经把韩茹萱往身后拽，钱博文和丁伟挡在黄云殊和刘欣前面，四个人背对着巷子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但对面七八个人，个个膀大腰圆，根本不是他们几个文弱书生能顶得住的。

焦俊达挨了一拳往后踉跄，钱博文被人推了一把撞在墙上，丁伟眼镜都歪了。

混乱中一个人影朝杨景行扑过来，拳头带着风声直奔面门。

杨景行本能地偏了一下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他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往下一带，右手不轻不重地在那人肘关节上一拍——那汉子“哎哟”一声整个人矮了下去，胳膊使不上劲了。

杨景行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打架的经验为零，在隐龙村二十年最激烈的“冲突”就是跟隔壁王大爷家的大鹅搏斗。

刚才那一下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爷爷教了他十几年的导引术让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起来，对方的动作在他眼里被拉慢了半拍，每一个破绽都清清楚楚。

又一个人冲过来，这次是一记扫腿。

杨景行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顺势抬脚在对方小腿上轻轻一勾，那人重心不稳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他出手的力道控制得很紧，怕把人打坏了，可即便如此，被他碰到的人都像被什么力量卸掉了劲似的，要么站不稳，要么使不出力来。

纹身汉子大喝一声自己冲了上来，蒲扇大的巴掌朝杨景行扇过来。

杨景行侧身一闪，右手从下方托住对方的手腕往上一送，左手在他腋下轻轻一按。纹身汉子整条胳膊“咔嗒”一声软了下来，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三步，用另一只手捂着肩膀，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惊恐。

“你——”纹身汉子瞪着杨景行，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可嘴张了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他妈练家子？”

杨景行没答话，只是挡在韩茹萱面前，背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整张脸通红。

纹身汉子看看他又看看身后倒了一地的同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你狠。别让我再碰上你。”

然后几个男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夜色里。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钱博文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肩膀，看着杨景行的眼神像见了鬼：“你……你会武术？你刚才那几下什么路数？”

“我不会。”杨景行实话实说，耳朵还是红的，“就是……速度比他们快些。”

韩茹萱从他身后走出来，手里那半截碎酒瓶还没扔，瓶口滴着血。

她看了杨景行一眼，嘴角那抹笑又浮了上来，伸手在他胸口上轻轻拍了一下：“行啊，小师弟，不光会脸红，还会打架。你这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称呼却是从‘新来的’不知不觉变成小师弟了。

杨景行被她拍得浑身一激灵，那地方刚才还碰过别的地方，现在被她隔着衣服一拍，整个人从头皮麻到了脚底板。

焦俊达掏出手机准备报警，韩茹萱却伸手按住了：“算了，他们好几个都受伤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我又没吃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碎酒瓶，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又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冲众人笑了笑：“行了，都吃的差不多了，我们也都早点回去吧。”

杨景行站在那里，看着韩茹萱的背影走进巷口的光亮里，紫裙的下摆轻轻摆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松开，心里像被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石子——涟漪一层一层荡开，半天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