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残留的燥热还没散去，新一轮的日头已经开始烘烤大地。

李家院子里。

几只瘦骨嶙峋的黑乌鸦落在破败的土墙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王氏跨出里屋的门槛。

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

“满仓！月娘！大木！二林！三虎！都出来！”

王氏扯开嗓门大吼。

声音震得墙头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走。

周月娘抱着宝儿走了出来。

宝儿闭着眼睛。

小脸通红。

周月娘眼眶红肿，眼泪流干了。

她把宝儿往怀里紧了紧，脚步虚浮。

李满仓从门槛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黄土，走到院子中间。

里屋的门帘掀开。

大木、二林、三虎依次走出来。

三个小子饿了一夜，眼窝深陷，脸色发青。

三虎捂着肚子，走路直打晃。

一家人站在院子里。

谁也没有说话。

王氏目光扫过全家。

“去拿家伙。”王氏把枣木棍杵在地上，“锄头、铁锹、镰刀、背篓，能带的都带上。”

大木抬头看向王氏。

“奶，拿家伙干啥？”大木问。

王氏指向院门外。

“上后山！找水！找活路！”

这句话扔出来，院子里炸了锅。

大木跨前一步。

“奶，后山去不得。”大木指着那座黑黢黢的大山，“村里人把后山翻了多少遍了？外围连一根草根都没剩下，树皮都被扒光了。”

大木咽了一口干沫。

“往深处走，那是找死。野狼野猪饿极了，见人就咬。咱们去，就是给畜生送口粮。”

王氏冷着脸。

“不去也是死。”王氏盯着大木，“在家里等死，不如去山里搏一搏。”

“奶，大哥说得对。”二林拍掉手上的泥土，“咱们现在连走道的力气都没有了。爬后山？还没爬到半山腰，人就中暑倒下了。保留点体力，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天。”

二林看向周月娘怀里的宝儿。

“再说了，带个发高热的病秧子去爬山？她受得了吗？死在半路上怎么办？”

“啪！”

王氏手里的木棍抽在二林脚边的地上。

“再敢咒宝儿，我打断你的腿！”王氏指着二林。

三虎忍不住了。

“我不去！”三虎扯着嗓子喊，“要去你们去！我才不跟着你白费劲！后山连个鬼影都没有，去吃土吗！”

三虎指着宝儿。

王氏气极反笑。

她双手握住木棍，高高举起，重重砸在地上。

“咚！”

木棍在干硬的泥地上砸出一个坑。

“反了你们了！”

王氏指着三个孙子。

“我告诉你们！这个家，现在还是我做主！我说去后山，就必须去后山！”

王氏走到院子中间。

“谁敢不去！现在就给我滚出李家大门！从今往后，死活跟李家没关系！”

三个小子愣住了。

滚出李家大门，在这大旱年月，只有死路一条。

“满仓！”王氏转头。

李满仓没有犹豫。

他转身走到墙角。

拿起一把生了锈的破锄头。

他把锄头扛在肩膀上，走到王氏身后，站定。

满仓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他听老娘的。

大木看着满仓，又看看王氏。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

他转身走到柴火垛旁边，抽出一把豁了口的砍柴刀。

大木把砍柴刀别在腰带上，走到满仓身边。

二林走到墙角，捡起一把断了半截木柄的铁锹。

“行，去就去。一家人死在一块，也算有个伴。”二林拎着铁锹，站到大木身旁。

三虎站在原地。

他看着爹和两个哥哥都拿了家伙。

他气得直跺脚。

“疯了！全疯了！”三虎骂骂咧咧。

他走到水缸边，抓起一个破背篓，背在身上。又顺手拿起一根削尖的木棍。

“走！去送死！”三虎把木棍在地上戳得咚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