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没用的。”二林开口，声音在夜里显得异常冷静。

王氏转头盯着二林。

“镇上的百草堂，一副退热的药要半两银子。”二林继续说，语速平缓，“就算咱们有银子，走到镇上也要半天。宝儿熬不到。没水降温，她的脑子会被烧坏的。”

“你给我闭嘴！”王氏抓起地上的破碗，朝二林砸过去。

二林偏头躲开。破碗砸在墙上，碎成几片。

“我说的是实话！”二林没有退缩，直视王氏，“家里连树皮都没了。你就算把我们三个都杀了放血，也救不活她！”

三虎从里屋探出头来，接了一句：“二哥说得对！她就是个丧门星！老天爷要收她！”

“我打死你个小畜生！”王氏抄起顶门杠，就要往里屋冲。

大木张开双臂，挡在门前。

“奶！三虎口没遮拦，你别跟他计较。现在救宝儿要紧。”大木声音低沉。

“救？怎么救？”满仓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把头发揪下来好几根，“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就在这时。

草席上的宝儿动了。

她的小手从周月娘怀里挣脱出来。两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手指用力抓挠着空气。

“宝儿！”周月娘抓住宝儿的手。

她的脑袋在草席上左右摇晃。

“唔……唔……”

宝儿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王氏扑到草席边。她把耳朵贴在宝儿的嘴唇上方。

“宝儿，你要啥？奶在这，奶奶给你拿。”

宝儿的眉头皱紧。

“水……”

一个极轻的字，从那干裂的嘴唇里吐出来。

起初，王氏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紧接着，宝儿的声音变大了一点。

“水……水……”

宝儿的手指着门外的方向。指着那黑漆漆的夜空。

“要水……”

宝儿没有醒。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上挂着干涸的眼屎。这是她在高烧昏迷中的呓语。

宝儿的手指固执地指着一个方向，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这几个字。

周月娘哭得更厉害了：“哪有水啊……娘去哪给你找水啊……”

王氏没有哭。

她看着宝儿那根指着门外的手指。

她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青牛村的后山。

白天，后山是村民们挖野菜、扒树皮的地方。

到了夜里，后山就是吃人的鬼门关。饿疯了的野狼、野猪，会在夜里四处游荡。谁敢在夜里进山，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此刻，后山在夜色中呈现出一个黑黢黢的巨大轮廓，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静静地趴在村子后面。

王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宝儿。

宝儿的小脸烧得像火炭，但那根手指依然笔直地指着后山的方向。

“水……那里……水……”

王氏的脑海里，突然炸开一道光。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热得喘不上气的夏夜。

周月娘在里屋疼得死去活来，生了一天一夜都没生下来。

王氏坐在院子里，守着半盆热水，累得打了个盹。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天旱得地皮冒烟。村口的老柳树燃起了大火。

就在全村人都要烧死的时候，天上突然亮了。

一只鸟。

一只浑身长满金羽毛，拖着长长尾羽的鸟，从天上飞下来。

那是金凤凰。

金凤凰在青牛村上空盘旋了一圈，一头扎进了王氏的怀里。

王氏猛地惊醒。

就在她醒来的那一刻，里屋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宝儿出生了。

接生婆说，这丫头生下来就带着笑，是个有福气的。

从那以后，王氏就坚信，宝儿是老天爷赐给李家的金凤凰。是来救李家命的。

天刚擦亮。